沈清漪把那条线串起来了。
圆脸,红血丝,蓝布巾,碎花布的襁褓——婴儿始终被裹着,从不露脸。她忽然想起上船时那个细节:女人踩跳板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那女人却侧身一避,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更紧了。
不是护孩子。是怕人碰那个襁褓。
陈恕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查过了。那条船从济宁府上来,沿途停过四个渡口,上上下下的人不少,但那个女的,是在最后一个渡口才上来的。”
“最后一个渡口?”沈清漪转过头。
“对。前面三个渡口,都没有她。”陈恕的目光落在远处甲板上那对“母子”身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也就是说,她从济宁上船,沿途经过了三个渡口都没有下船,却在第四个渡口上来——这不合常理。如果她真是赶路的,前三个渡口有更近的路,何必多坐几十里水路?”
沈清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起来了。昨日黄昏,船停泊在第三个渡口补给的时候,陈恕曾经上岸了一趟,说是去取一封信。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去取信,而是去查船上所有人的底细。
“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的?”沈清漪问。
陈恕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她。沈清漪展开,上面是两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北边来的那批货,走的是水路。东西不大,但分量不对。接头的人会带一个孩子。”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三日前我收到的密报。”陈恕说,“‘带一个孩子’——这五个字,我琢磨了两天。起初以为是真的孩童,后来觉得不对。谁会带着一个真孩子去做这种事?太容易露馅,也太麻烦。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就是货。”沈清漪接过他的话。
陈恕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赞许。
“碎花布襁褓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去仔细端详一个熟睡的婴儿。如果孩子偶尔哼两声,那说明襁褓里有机关,能发出类似婴儿的声音。”陈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这东西从济宁出来,经过四个渡口都没下船,说明它的目的地不是沿途那些小地方。这条船最终要停的,是临清。”
临清。
沈清漪心里猛地一沉。临清是北上进京的咽喉要道,过了临清,就是德州、沧州,一路直抵京城。如果这批“货”是要进京的,那背后的手,伸得可就太长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恕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她想说“抓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船在江心,前后几十里水路,如果现在动手,那女人狗急跳墙,把东西扔进水里怎么办?而且船上还有别的乘客,万一有同伙,动起手来伤及无辜。
“不能现在动手。”她缓缓说,“先盯着,等船靠岸。靠岸之后,她总要下船,下了船就是陆地,跑不掉。”
陈恕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跟你学的。”沈清漪淡淡地说。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陈恕却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词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
船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得船上的灯笼东摇西晃。船家招呼大家进舱避风,乘客们三三两两地钻进了船舱。沈清漪故意落在最后,眼角余光一直追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舱,拉上了布帘子。沈清漪选了斜对面的一间,与陈恕相邻。舱壁是薄木板做的,隔不了什么声音,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动静,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那种哼唧声,机械而规律,像是某种发条装置。
夜深了,船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船底的水声和船桨划水的节奏。沈清漪和衣躺在窄小的铺位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木梁。她睡不着,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这批货到底是什么?是谁要运进京?陈恕为什么会收到密报?他在北边到底有多少眼线?
这些问题像水里的暗桩,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沈清漪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婴儿的哼唧声,而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往船尾方向去。
她猛地坐起来,贴着板壁听了听。脚步声消失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甲板上没有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船尾挂着一盏防风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沈清漪猫着腰往船尾走,刚走了几步,忽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嘴,整个人被拽进了阴影里。
她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匕首,手腕却被人稳稳扣住。
“是我。”陈恕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气息很热,喷在她颈侧。
沈清漪僵了一下,随即挣开他的手,压着嗓子问:“你干什么?”
“别出声,看那边。”陈恕抬了抬下巴。
沈清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船尾的暗影里,那个包蓝布巾的女人正蹲在船舷边,怀里已经空了。那个碎花布襁褓被她放在脚边,而她手里,正托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被黑布裹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形状。女人把那个东西举到耳边晃了晃,像是在听什么动静,然后重新用黑布包好,塞进了襁褓里。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被一股水流推了一下,猛地一晃。那女人没站稳,身子往一侧歪去,襁褓从她怀里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甲板上。
襁褓散开了。
沈清漪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婴儿,不是任何活物。
那是一截青铜色的圆柱体,大约成年男子小臂那么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在圆柱的顶端,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那石头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清漪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人慌忙把东西塞回襁褓里,动作又快又急,显然惊魂未定。她抱起襁褓,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到之后,快步回了船舱。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
陈恕和沈清漪在暗影里蹲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良久,沈清漪轻声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陈恕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我见过类似的。”
“在哪?”
“十年前,在南京。有一伙人从西边运了一件东西过来,说是古蜀国的东西,上面刻的文字没有人能读懂。那件东西后来被送进了宫里,再后来——”他停了一下,“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沈清漪转头看着他。月色被云遮着,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恕。”她叫他。
“嗯。”
“这批货,和你之前查的事,有没有关系?”
陈恕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伸手把沈清漪也拉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握了一瞬,然后同时松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船靠岸,一切就见分晓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小心些。”
身后沉默了两秒。
“你也是。”
沈清漪回到舱里,躺下来,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船上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平静了。
那截青铜色的圆柱体,那块暗红色石头微弱的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烙进了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