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路面变得颠簸起来。沈清漪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车壁。
这不是去城南的路。
她心里清楚,车夫老周心里也清楚。可老周什么都没问,只是按她上车时报的那个地址,稳稳地赶着车。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旁的高门大院渐渐被低矮的瓦房取代。
沈清漪又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
这一带她很久没来过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疤痕比她记忆中更深了几分。树下坐着一个卖豆腐花的老妪,低着头打盹,面前的碗倒扣着,显然没什么生意。
“夫人,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老周勒住缰绳,回头说道。
“就停这儿吧。”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劳烦你等我一等。”
她下了车,理了理裙裾,独自往巷子深处走去。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沈清漪拢了拢披风,脚下的青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根处长满了青苔。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雕花也早已模糊不清。沈清漪抬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铜环,却没有叩响。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个卖豆腐花的老妪都抬起头,眯着眼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终于,沈清漪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上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比她想象中更破败。正房的门窗歪斜着,檐下的燕巢空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只有墙角那一丛竹子还绿着,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曾是她的嫁妆之一,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当年母亲留给她“压箱底”的私产。沈家上下没人知道这处宅子的存在,就连沈清漪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她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尘埃在空气里浮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木桌,桌上落满了灰。沈清漪走过去,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桌子的抽屉没有上锁。
她拉开最下面那一个,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靛蓝色的布包。布包不大,方方正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清漪解开布包上的结。
里面是一叠银票,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写着“纹银五百两”的字样,票号的红印依然鲜艳。她数了数,一共十张,整整五千两。
这是她嫁入顾家之前,悄悄藏在这里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笔钱。她以为嫁进顾家,便是安稳一世,锦衣玉食,相夫教子,在深宅大院里慢慢老去,连尸骨都要埋在顾家的祖坟里。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沈清漪将银票重新包好,揣进袖中。她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家具——雕花的床架、褪色的屏风、缺了一角的妆奁盒。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旧日的痕迹,像是从她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残片。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竹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在送她,又像是在挽留。
走出巷口时,那个卖豆腐花的老妪已经醒了,正拿着勺子搅桶里的豆花。看见沈清漪出来,她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靛蓝布包上。
“夫人,来碗豆花不?”老妪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甜的咸的都有。”
沈清漪摇了摇头,脚步顿了一下,却又折返回来。
“来一碗吧,甜的。”
老妪利索地舀了一碗,浇上一勺红糖浆,递过来。沈清漪接过去,站在摊前慢慢吃着。豆花很嫩,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这巷子住了多少年了?”沈清漪随口问道。
“大半辈子了。”老妪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牙龈,“嫁过来就在这儿,算算得有四十多年了。”
“那您可知道,这条巷子最深处那户人家,搬走多久了?”
老妪想了想,摇头道:“那户啊?我来的时候就已经空了。只听说早年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后来败了,人去楼空。再后来偶尔有人来打扫打扫,也不知是谁家的产业。”
沈清漪没再说什么,将空碗还了回去,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
“多了。”老妪看了一眼,“两个铜板就够了。”
“剩下的,给您添碗糖浆。”沈清漪笑了笑,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老周远远看见她回来,跳下车辕,伸手扶她上车。
“夫人,还去哪儿?”
沈清漪坐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沉默片刻。
“去城西当铺。”
老周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掉头,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车帘垂下,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袖子里的银票贴着她的手臂,微微发烫。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五千两,够她在南边的小城置一间铺面,买一处小院,安安稳稳地过上许多年。顾家那边,她递了和离书,顾明远已经收了。他没有撕,没有摔,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便点了头。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走。也许他知道原因,也许他不知道。但沈清漪觉得,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有些路走到尽头,就该拐弯了。
马车穿过闹市,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实实的网,罩在这座城的头顶上。
沈清漪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在这座城里活了二十六年,嫁人、持家、受宠、失宠、被欺、隐忍……所有的悲欢都嵌在那些深巷高墙之间。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终于要流向别处了。
城西当铺的招牌在街角晃了晃,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扶着老周的手下了车。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又轻轻放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已经大亮,云层很薄,透出淡蓝色的光。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迈步走进了当铺。
身后的马车安静地等在街边,老周坐在车辕上,从腰间抽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他看了一眼当铺的门脸,又收回目光,眯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跟了沈家十几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个——他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还真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