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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块布条上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线画得随意,但仔细看,每一处弯折都有讲究——不是随手画出来的,是照着什么东西描的。

她想了半宿,忽然坐起来,点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条,凑到灯下仔细看。

线的起点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像是下笔时犹豫了一下,点了又抬起来。她把布条翻过来,对着灯光照,背面没有透过去的墨痕,说明炭条用得极轻,只有那个重重的终点处才在背面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起点轻,终点重。”沈清漪自言自语,“意思是……从某个地方出发,到一个重要的地方去?”

她把布条放在枕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她强迫自己数针脚,一针、两针、三针……数到一百多针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周姐的敲门声吵醒的。

“清漪?清漪?你今天还去铺子不?”

沈清漪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她应了一声,匆匆洗漱,换好衣裳出门。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板上又靠着一个人。

不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了,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靛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

“你是沈裁缝?”女人问。

“是我。”

女人掀开白布,从篮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块布,裁得很规整,大概一尺见方,白底,上面绣着几片叶子——只有叶子,没有花。

沈清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绣工很细,用的是齐针,叶子脉络分明,颜色从深绿到浅绿过渡得自然,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奇怪的是,这几片叶子没有根,也没有枝干,就那么零零散散地飘着,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谁让你送来的?”沈清漪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篮子重新盖好,转身就走了,和昨天那个年轻人一样,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跟上。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绣片。几片叶子,没有根,没有花,没有枝干。她翻了翻背面,针脚收得很干净,没有留线头,但在角落里,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符号——看起来像一个“回”字,又像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方框。

她把绣片揣进袖子里,推开铺子的门。

周姐已经在里头了,正在扫地。看见她进来,抬头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行。”沈清漪笑了笑,“周姐,昨天那把剪刀的事,你别跟别人提。”

周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沈清漪走到里间,把绣片和之前那块布条放在一起,又从柜子里翻出昨天画的图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对襟上衣,领口一朵兰花,旁边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一个重重的点。

现在又多了一个绣片,几片没有根的叶子,背面一个“回”字。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天,总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剪刀、兰花、线、叶子、回字……像是五颗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针落脚处,便是归途。”

沈清漪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站起来,走到外间。

“周姐,我出去一趟。”

“又出去?”周姐放下扫帚,“今天可有好几个客人要来。”

“我午饭前回来。”沈清漪已经走到门口了,“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出了铺子,没有往城西去,而是往城东走。城东有一条老街,叫裁缝弄,早年间是裁缝铺子扎堆的地方,后来铺子搬的搬、关的关,如今只剩下两三间,冷冷清清的。

徐先生的铺子就在这条弄堂的尽头。

沈清漪走到弄堂口,放慢了脚步。徐先生出事之后,他的铺子就被封了,门上贴着的封条还在,白纸黑字,风吹日晒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面发黄,但封条没破,说明没人进去过。

她站在铺子对面,假装在看旁边的杂货铺,余光一直盯着徐先生的铺子。门板紧闭,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注意到,门槛下面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块东西——像是布头,露出一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清漪左右看了看,弄堂里没人。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布头抽出来。是一小块碎布,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刚好能塞进门槛底下的缝里。

她把碎布展开,发现上面用炭条写着一个字——

“等。”

沈清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把碎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到弄堂另一头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块碎布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等。”

等什么?等谁?等到什么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碎布和之前的布条、绣片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徐先生的铺子。

阳光照在那些发黄的封条上,白纸反射着刺目的光。沈清漪眯了眯眼睛,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送东西的,是宋远山。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戴着一顶旧帽子,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看见沈清漪走过来,他把烟揣进口袋,冲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沈清漪问。

“路过。”宋远山说,语气很随意,但她知道他不是路过的。他从来不会“路过”她的铺子。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有目的的。

“进来说。”沈清漪推开铺子的门,让他进去。

周姐正在里间熨衣裳,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宋远山,笑了笑:“宋先生来了?我去给你们倒茶。”

“不用麻烦了,周姐。”宋远山客气地说,“我就坐一会儿。”

周姐还是去倒了茶,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回到里间继续干活,还把门帘放下来了。

宋远山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清漪。

“你最近在查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

“别瞒我。”宋远山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这两天往城西跑了一趟,今天又去了裁缝弄。你在查什么?”

沈清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瞒不住他。宋远山做的是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察言观色是他的本事,她脸上但凡有一点不对劲,他都能看出来。

“有人在我铺子门口放了一把剪刀。”沈清漪说,声音压得很低,“是徐先生的剪刀。”

宋远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徐先生的剪刀?”

“嗯。我拿去给李婶看了,她认出来了。”沈清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布条、绣片和碎布,一一摆在桌上,“昨天有人送了这个布条,上面画了一条线。今天又有人送了这个绣片,绣的是几片叶子。还有这个,是我在徐先生铺子门槛底下找到的,上面写着一个‘等’字。”

宋远山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

“知道。”沈清漪说,“徐先生留了什么东西下来,有人想通过我把它找出来。”

宋远山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沈清漪问。

“你……”宋远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徐先生是因为什么出事的吗?”

“不知道。”沈清漪摇头,“没人跟我说过。”

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关上门,回来坐下。

“徐先生的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普通的案子。他牵扯到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远山的语气忽然重了,“清漪,你听我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管了。那些送东西来的人,你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东西你也收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剪刀你也还给李婶了,剩下的那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布条和绣片,“烧了。”

沈清漪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宋远山追问。

“听到了。”沈清漪说。

“那你……”

“远山。”沈清漪打断他,“徐先生对我有恩。”

宋远山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我刚学裁缝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是徐先生手把手教的我。他说我手指头灵,有天赋,就是胆子太小,下针的时候老犹豫。他说,‘做衣裳和做人一样,针下去了就别后悔,后悔了就拆了重来,但千万别在半道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宋远山没有说话。

“他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我能做什么?”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一个做衣裳的,不认识什么人,也说不上什么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铺子开下去,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宋远山。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把剪刀送到我门口,有人给我送布条、送绣片,有人在徐先生的铺子门槛底下留了一个‘等’字。这些东西不是平白无故到我手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陷阱?”宋远山问。

沈清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有人设的局?”宋远山的语气冷静得有些残酷,“徐先生已经出事了,他的东西被查封了,他的人也……你怎么知道现在冒出来的这些东西,不是有人在钓鱼?”

沈清漪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因为她宁愿相信是有人在替徐先生传递消息,也不愿意相信是有人在利用徐先生的死设局。

“你说的对。”沈清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干等着。”

“那就等。”宋远山说。

“什么?”

“你不是在那个门槛底下找到了一个‘等’字吗?”宋远山看着她,“那就等。既然有人让你等,你就等着看谁会来。在这之前,什么都别做。”

沈清漪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宋远山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桌上的布条、绣片和碎布推到她面前:“这些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知道。”

“还有,”宋远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这几天你出入小心一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上来找我。”

“好。”

宋远山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清漪坐在椅子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上的嘈杂里。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重新贴身放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上照常热闹。卖菜的吆喝着,小孩子追着跑,两个妇人站在路边聊天,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小小的裁缝铺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袖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沈清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些布条的边角,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等。”她轻声说。

那就等吧。

她转身走回里间,拿起熨斗,继续熨周姐没熨完的那件衣裳。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熨过去,把每一道褶皱都熨得服服帖帖。

周姐在旁边裁料子,偶尔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铺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熨斗压在布料上的嗤嗤声,和剪刀裁开料子的咔嚓声。

沈清漪熨完了那件衣裳,把它挂在衣架上,又拿起下一件。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一根线,已经被悄悄地抽出来了,正在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