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娘家住了七天之后,村里的风言风语就开始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冒出来了。
最先传开的版本是王婶贡献的。那天她端着半碗黄豆过来,什么也没问到,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可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有的是办法。第二天她就去找了住在沈家隔壁的刘婆子,两个人在巷口碰了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我看见清漪她娘去镇上买了两回肉了,”刘婆子压低声音,像是怕风把话吹跑了,“以前她一个月都舍不得买一回,这半个月就买了两回。你说,要不是家里添了人吃饭,她能这么舍得?”
“添了人?”王婶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是说她闺女真回来了?”
“可不回来了嘛。我前天傍晚从她家门口过,听见灶房里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听着就是清漪。”
“她回来干啥?不在婆家待着?”
“这谁知道呢。”刘婆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正回来的闺女,十有八九是在婆家待不下去了。要么是男人不好,要么是婆婆厉害,要么就是……她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赶回来了。”
王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像是捡到了一个宝贝。
“你可别瞎说,”她嘴上说着,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说“快多说点”。
“我可没瞎说,”刘婆子正色道,“我就是在想,她嫁过去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吧?这么快就跑回来了,这里头能没事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了。到第三天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沈家的闺女从婆家跑回来了。到第五天的时候,半个村子都知道了。到第七天的时候,连镇上卖豆腐的老陈都听说了,见着沈清漪她娘的时候还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闺女回来了?啥时候摆酒接风啊?”
沈清漪她娘当时没吭声,黑着脸把豆腐钱拍在摊子上,转身就走了。
这些事情沈清漪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每天待在院子里,偶尔出门倒个水、抱个柴,也都是低着头,尽量不跟人打照面。可她不是聋子,风言风语长了腿,自己会往人耳朵里钻。
那天傍晚,她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天快黑了,井台边没什么人,她以为这时候去不会碰到谁。谁知道刚把水桶放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哟,这不是沈家闺女吗?”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见两个女人正朝井台走过来。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嫂子,另一个她不认识,看着像是外村嫁过来的媳妇。
“嫂子好。”沈清漪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好,好。”李嫂子笑嘻嘻地走过来,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咋一直没见着你呢?”
“回来有一阵子了。”沈清漪把水桶往上提,不想多说话。
“哟,瘦了不少啊,”李嫂子的目光像一根绳子,把她从头到脚捆了一遍,“在婆家吃得不好?还是……有啥心事?”
最后那句话的语调拐了好几个弯,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清漪没接话,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拎起来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李嫂子拦住她,“我还没说完呢。你家男人咋没跟你一块回来?他是不是——”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不是对你不好?”
沈清漪拎着水桶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嫂子,天黑了,我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水做饭呢。”
说完她绕过李嫂子,拎着水桶快步走了。身后传来李嫂子和那个女人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看她那个脸色,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说她男人在镇上……”
“……这种跑回来的,搁以前是要被……”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沈清漪没有听清。她也不想听清。她拎着水桶走得飞快,桶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腿,她也不管。
回到家,她娘正站在灶房门口等她。
“打个水咋去那么久?”
沈清漪把水桶放在灶房里,没说话。
她娘看了她一眼,走到院子里,把院门关上了,门闩插得严严实实的。
“碰上谁了?”她娘问。
“李嫂子。”
“说啥了?”
沈清漪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娘,要不我还是走吧。”
“走?走到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镇上、县城,或者再远一点。我找个活干,自己养活自己,省得在这儿给你丢人。”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门框上拽起来。
“你给我听好了,”她娘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没给我丢人。你是从那个家回来的,不是从牢里放出来的。你也没偷没抢没做亏心事,你有啥好躲的?”
“可她们——”
“她们爱说啥说啥,嘴长在她们脸上,你还能把她们的嘴缝上?”她娘松开她的胳膊,叹了口气,“你越躲,她们越说。你大大方方地站出去,该干啥干啥,她们说几天没意思了,自然就不说了。”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娘。她娘站在灶房昏黄的灯光里,脸上的皱纹被光线拉得很深,眼睛却亮得很,亮得像灶膛里烧得最旺的那块炭。
“你不怕人家说你?”沈清漪问。
“我怕啥?我又没做亏心事。”她娘转过身,去灶台边搅了搅锅里的粥,“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在乎别人说啥?”
沈清漪看着她娘的背影,鼻子一酸,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别动不动就哭,哭多了眼睛瞎。”她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走到灶台边,拿起碗筷,开始摆桌子。
“娘,明天我跟你一块下地吧。”
“你下地?你会干啥?”
“我会。你教我,我就会了。”
她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跟着她娘下了地。
她娘在村东头有一小块地,不大,种了些玉米和豆子。地里的活不算多,可也不轻松。沈清漪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下过地,嫁了人之后反而没怎么碰过农活——她婆婆心疼她,不让她干重活,她男人更是指望不上,家里的地都是雇人种的。
现在她又要重新学起来了。
她弯着腰在地里拔草,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露水很大,裤腿和袖子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泥土的腥味钻进鼻子里,蚯蚓从翻开的土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她拔了一会儿,腰就开始酸了。她直起腰来歇了一口气,看见她娘在地那头,弯着腰,拔得飞快,一垄地已经快到头了。
沈清漪咬了咬牙,又弯下腰继续拔。
她知道她娘说得对。躲是没用的。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事。你大大方方地站在太阳底下,该干啥干啥,那些风言风语反而就像露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虽然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露水顽固得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晒干的。
地头上有人走过,是隔壁村的赵老三,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他看见沈清漪,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这不是老沈家的闺女吗?啥时候回来的?”
沈清漪直起腰,笑了笑:“回来有一阵子了。”
赵老三点了点头,还想再问什么,看见沈清漪她娘从地那头走过来了,就把话咽了回去,赶着驴走了。
“娘,”沈清漪看着她娘走过来,“你不用过来,我能干。”
“我不是来看你干没干活的,”她娘说,“我是来告诉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日头高了,热。”
沈清漪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地里,把露水都晒干了,泥土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黄色。
“再干一会儿吧,还早呢。”
“行了,别逞能了。第一天干活,干多了明天腰疼得起不来。”她娘把她手里的草夺过去,扔在地头的筐里,“走,回家。”
沈清漪跟着她娘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们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清漪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发紧。她的脚步慢了一下,想低头走过去。
但她想起了她娘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不卑不亢的笑,从那几个老人面前走了过去。
“婶子们好。”她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几个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应了。
“好,好。”
“清漪回来了?瘦了啊,多吃点。”
“回来住几天啊?”
沈清漪笑了笑,没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跟着她娘快步走过了村口。
进了院门,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她娘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太怂。”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回来这么多天,她娘第一次夸她。虽然这个“夸”拐了十八个弯,可她听出来了。
“我去做饭。”沈清漪说,转身进了灶房。
她在灶房里忙活,淘米、切菜、生火。她娘坐在院子里,拿了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灶房里的烟从烟囱里冒出去,被风吹散了。沈清漪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想起刚才在村口的事,心里还是有点虚。那些目光,那些问话,她知道不会就这么结束。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问她,来看她,来揣测她。
可她不怕了。或者说,她正在学着不怕。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弥漫开来。沈清漪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管你是笑着过的还是哭着过的,太阳照常升起,灶火照常要烧,饭照常要吃。
她搅着锅里的粥,忽然想起了那双绣花鞋和那半块玉。它们还塞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还没有醒过来的梦。
她不知道那个梦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醒了之后会看见什么。
但至少现在,锅里的粥是香的,灶膛里的火是暖的,院子里的娘是活生生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