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正燃着柏香。
清新淡雅，带着木质调的沉稳，将殿内本有的气息盖得严严实实的。
林清彦一进门，便微微蹙了蹙眉。
柏香，是用于祭祀之香。
清修之地，常燃此香，可东宫并非清修之地，为何点燃此香？
他带着疑惑，落座静候。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远远听到步履声由远及近，忙起身朝殿外走去。
“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阿兄快快平身。”
林清懿快步上前，抬手扶林清彦起身。
林清彦直起身时，鼻尖嗅到点点血腥之气，联想到殿中柏香，心中疑惑方解。
兄妹二人前后入殿，重新落座。
“阿兄，劳你久候了。”
“娘娘同微臣，还需说这些么。”
林清懿朝身侧挥了挥手，春晓抬步上前，将皇后审定的观荷宴流程册子，递给了林清彦。
“阿兄，此次我奉皇后娘娘懿旨，操办观荷宴，这一册是皇后娘娘审核后的安排，你看看还需作何调整？”
林清彦接过册子，凝眉细看。
他神情严肃，翻看这洒金笺册，看的投入。
宫人轻手轻脚的奉了茶后，便随春晓一起，退出了殿外。
林清懿端起茶盏，扑鼻的甜果香，带来强烈的暖意，顺着鼻腔，安抚着她的神经。
这是桂圆红枣茶？
入口醇厚，入喉温润，入腹回暖。
她望着橙黄的茶汤，唇角微微勾起。
“娘娘。”
林清彦合上笺册，目光同口吻一般严谨。
“此册中安排，并无半分不妥，待臣回去，重新着人整理，便可上呈御案。”
她放下茶盏，温润一笑，“阿兄说无不妥，我便放心了。”
“娘娘……“你嫁入东宫后，可还自在？””
林清彦的眸中褪去了严谨，露出畏缩的关切。
“你嫂嫂说，你在东宫过得很好，殿下也待你极好。可，为兄仍怕你住不惯。”
他声音不高，却让林清懿瞬间泪盈满眶。
“阿兄……”
林清彦前倾着身子，低声道：“自你成婚至今，风波暂歇，但并未停止。”
“为兄忧心，你与‘他们’相处的，可还好？”
林清懿对上林清彦关切的眼神，目光温和而认真。
阿兄这般守礼之人，竟然将宫里的贵人们，称之为‘他们’。
她知道，阿兄是担心她，怕她在这座巍峨宫城里，对上明枪暗箭后，难以安睡。
林清懿当即弯起唇角，笑容灿然：“阿兄放心，呦呦在东宫一切都好。”
她自称一声‘呦呦’，便让林清彦眼神软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小妹。
“太子殿下事事以我为先，皇后娘娘待我如同亲女。至于皇上那边，我鲜少能接触到。”
“至于旁人，即便她们想为难我，斗智斗勇，斗不过我；耍权弄势，我也不惧。”
林清懿说这话时，腰背挺直，目光清正，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带着他熟悉的慧杰灵光。
林清彦看了她半晌，缓缓颔首，低声喃喃了句。
“如此，便好。”
他偏过头，借着端茶饮茶，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林清懿望着阿兄撇过去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阿兄，去岁白山城之事，以及今春，对小弟的诸般重用，你心中，可有不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心中内疚疯涨。
她也不知怎的，这本是心照不宣的谋划，但在得知沈怀安暗中谋划，拆散陆林两家姻亲后。
这些话，便像是自己长了脚，刚从心里冒出，便从唇边挣脱了出去。
林清彦疑惑抬眸，看向她。
“阿让去白山城，是我谋划；今春暖恩令、以及农事派发良种，亦是有我举荐之因。”
林清懿垂下眼帘，双手捧着茶盏，轻轻摩挲着。
“大渊素来举荐嫡长子入仕，即便嫡次子文采再斐然，亦不可入仕途。”
“我只顾着心疼阿让的才华与机敏，不该被旧礼埋没，想让同他这般的勋贵子弟，亦有为国效力的机会，却忘了问阿兄一句……”
她抬起头，说话的语调也越来越急，看向林清彦的目光里，也带着愧疚。
“阿兄，你对此安排，可有不悦？”
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兄妹二人，心中各自翻涌。
林清懿今天见到林清彦，突然间想到，她暗中为小弟铺路，父母当然会欣然支持，可阿兄和嫂嫂呢？
阿兄为扛起林家未来的门楣，从小便严于律己，仿佛自那时起，便已经明了‘长子如砥柱’。
嫡长子，担负着家族未来的航向，有庇护弟妹之责，亦有家主之威。
今儿，她气沈怀安对她隐瞒，对她用计谋，虽为护她，却也曾令她切实陷入，羞辱与难堪当众。
可她，又何尝不是为了阿让，为了林家，用计谋将阿让推向政治台面，却也未考虑过阿兄是否觉得面上无光。
日后或许还会遭受同僚的羞辱，久而久之，终会对她，心底泛寒。
林清彦放下茶盏，忽而笑了。
“我胞弟有此锦绣，为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悦？”
那笑容，没有责备，没有酸涩，亦没有羞辱。
任她看透，也琢磨不出一点点的伪装，倒品出些欣慰与感慨。
“朝中同僚，都说我恪守礼法，刻板守旧，像个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但阿兄并非真是个老学究。”
他自嘲的口吻，换上略带狡黠的眼神，倒让林清懿感觉有些惊讶。
阿兄何时起，也开始童心未泯了？
“白山城一事，为兄不仅知道，连阿让去时的舆图，还是为兄给备下的呢。”
林清懿一怔，“阿兄……”
“小弟的才学，你的不甘，为兄都知道。”
林清彦的目光温暖，透着心疼和点点无奈。
“但，大渊律法严明，礼法严苛，即便你费心谋划，小弟日后入仕，也颇为艰难。”
“阿兄在礼部，也好鼎力相助的。”
听到‘鼎力相助’四个字后。
林清懿心底翻涌，诸多难以言明的情绪，令她眼泛湿意，喉咙发紧。
“呦呦，自你与陆峥退亲那天，为兄不顾礼数，挥出那一拳后，为兄便明白了一件事儿。”
“何事？”
“我用规矩筑起的堤坝，是不是也困住了本该奔流的活水？”林清彦的目光中，亮起一道豁然开朗的光，“可规矩礼法，本就不该是铁板一块。”
“我陷入自相矛盾之际，你嫂嫂同我说‘扇骨可弯，但不可折’。”
林清彦嘴角扬起的洒脱，令林清懿的心头恍然大悟。
宁死不弯，认知固化，不知变通，乃顽固不化者；
弯而不折，灵活变通，调整策略，方是君子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