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懿捧着茶盏,将温热的安神茶饮下,还是觉得通体发寒。
她有些心慌,她越来越感觉,推动苏清月拦轿,逼她看清陆峥的薄情,促使陆林两家退亲……
“主子,您怎么了?”
秋月见林清懿捧着茶盏发呆,面色也不对,慌乱的拿起茶盏检查。
“可是这安神茶里,被人下了东西?”
“没有,你别急。”
林清懿压住情绪,勉强稳住声线。
“这安神茶效果还不错,刚喝完,我就有些混沌了。”
秋月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
“那奴婢扶您去床上躺着,别回头趴桌子上睡着了。”
“也好。”
躺在床上,秋月为她放下帘幔。
林清懿盯着鲜红的帘幔,眼底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秋月,明儿命人将帘幔换个颜色吧。”
“主子不喜大红色吗?”
“到了夏日了,这颜色太艳,看的人心窝燥热。”
“好,明儿个奴婢就吩咐人换了。”
“嗯。”
秋月理好床幔,熄灭了数盏烛灯,退到了外殿。
林清懿望着喜庆的床幔,缓缓地闭上了眼,脑中将诸多线索罗列,再一一串联。
沈怀安最是思虑周到,他能预判安王设计陷害,与楚昀调换身份,让自己不染脏污。
他对北境的掌控,远超出她认为的范围。
所以,她命陈皮去查的事情,才如此的顺理成章,无懈可击,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越是不可疑,便越是可疑。
苏清月入京之路,山匪横行,而她一路太过顺遂,这便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就遇上一次山匪,禁军还恰好出现,恰好相救。
禁军,作为京城防御的核心军队,拱卫京畿,轻易不会外派执行任务,更何况,还是去往北境的路上。
除非,他们原本的任务,便是暗中护送苏清月母子入京。
若这个前提成立,这个能调派禁军,又能让十四位副将配合演戏,还能让整个事件看起来,毫无破绽。
如此周到的谋划,竟皆出自沈怀安的手笔。
林清懿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攥紧了身上的锦被,眼角滑过一滴清泪。
她知自己的容貌有些颜色,也常听人赞她,眉目如画,容色倾城。
可这在宦海沉浮的官场中,美貌从来都是锦上添花。
她不相信,如沈怀安那般心思缜密之人,谋划这一切,是贪图她的美色。
或者如春晓所言,他对她有情。
可这情从何而起?
他们之间无甚交集,少到她翻来覆去的想,也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缘由。
那便是,皇权。
林家在朝中的份量,她不是不清楚;世族间的利益权衡,她也看得明白。
她不是沉溺风花雪月的无知少女,也看得懂朝廷每一道政令背后的角力,辨得出朝局的暗流涌动。
即便她精明通透到如此,可她还是猜不透人心。
尤其是,那个人的心。
烛光昏暗,林清懿睁开了眼睛,朝殿外唤了一声。
“秋月。”
“诶,奴婢在。”
秋月快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掀起帘幔,扶着林清懿坐起身来。
“主子,有何吩咐。”
“秋月,你觉得……”
林清懿的声音很轻,沉吟间,似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你觉得,太子殿下,待我如何?”
“殿下待您,自然是极好的啊!”秋月应的爽脆,拿起床头的团扇,给主子打扇。
“殿下不仅会给您送各种各样的稀罕物,更会在乎您送的每一样礼物。那玉带绶,自您送给殿下后,他日日都带着,时时摩挲,早都盘包浆了。”
“您的喜好,他了若指掌;您的家人,他敬重万分;您想做的事儿,不用您开口,他便为您做好了。”
她不知主子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认真地举例。
“就比如小公子,您想让他入仕,殿下便允了您的心意,给他出头的机会,让他建功。”
“还比如……”
“好了!”林清懿打断了她,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他对她的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她才会在得知他算计好了一切后,心乱不止。
“秋月。”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找机会,去和东宫那些老人闲聊一番。”
林清懿低头看着锦被上,那几处被她拧歪的丝线,伸手抚平,一下比一下重。
“我想知道,太子殿下何时开始命膳房研究新奇点心的。”
秋月一怔,下意识想问什么,但在看到林清懿抚平锦被的动作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这样的小动作,她上次见,还是四年前。
陆峥奉旨出征时,她家小姐捧着红盖头,坐在床头,呆愣了一宿。
绣制盖头的丝线,被手指揉拧错了位,她便如这般抚平。
一下比一下重,仿佛抚平的是她的心绪。
“是。”秋月低声回道。
“记住,别让旁人察觉。”林清懿再次叮嘱道。
“主子您放心。”
她轻‘嗯’一声,再次对秋月扬起笑脸。
“我没事儿,就是想问问,你下去休息吧。”
秋月摇了摇头,继续打着扇。
“奴婢等您睡着了,再出去。”
“你在这儿坐着,我睡不着。”
“那好吧,奴婢就在外殿,您有事儿就唤奴婢。”
“嗯,去吧。”
待秋月再次放下帘幔后,林清懿长喘息了口气。
她不确定,沈怀安的处心积虑,图谋的是林家前朝的站队,还是她这个人。
林清懿抬手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她在害怕。
她一想到,自己的为人处世,家风秉性,全部都被人精心设计到这场戏中,便觉得背脊发凉。
即便那个人是,眼下是她的丈夫。
或者说,正因那人是她的丈夫。
她的目光,挪向内殿摆放棋盘的方向。
这几日,沈怀安每晚都会陪她对弈,或研究珍珑,或复盘败局。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被他算计着,摆布着。
连她的性情、她的反应、她会怎么做,她会有什么顾虑,该用哪些方式打消她的顾虑,推着她走向他设定好的结果。
他都一一算好了。
那她林清懿又算什么?
一颗被精于算计、步步推入局中的棋子?
还是他,精挑细选后,锁定的猎物?
春晓还说,沈怀安对她情根深种?
可在她看来,这分明是蓄意接近,有所图谋!
娶了她,太子便有了林家、李家、王家做助力,还能趁机打压安王与谢家。
心悦于她?
他们二人订婚之前,面都未见过,何谈深情?
答案呼之欲出,但她又不敢真正面对。
她滑入锦被中,侧身蜷起,伸手将锦被没过头顶。
锦被之下,似有轻颤,随之溢出低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