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月20日,里斯本,王宫书房。
阿布雷乌从英国使馆回来后直接进了王宫,大衣没脱,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记的棕色信封。
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只有一枚简单的印章。
阿布雷乌把信封放在卡洛斯桌上,然后自己坐了下来。
“劳合·乔治亲笔信。
麦克唐纳公使今早单独交给我的。
没有经过外交部,只有这一封。”阿布雷乌说。
卡洛斯拿起信封。
火漆很完整。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割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英国政府惯用的那种便笺,抬头印着“军需部”几个字。
劳合·乔治的字很小,向右斜,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楚。
“陛下。
我以个人名义给您写这封信。
您在里斯本可能已经听说了凡尔登。
法国人正在流血。
德国人的炮火在几天之内就把法国一个军打残了。
法国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法国撑不住,英国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们必须在法国倒下之前加强他们的力量。
葡萄牙是英国最古老的盟友。
我们一直尊重葡萄牙的中立。
但现在,我恳请您考虑参战。”
卡洛斯把信翻到第二页。
“我知道您不会轻易参战。
我也知道您有您的条件。
我无法在这里向您承诺任何领土或战后安排。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一件事。
如果葡萄牙参战,英国会记住这份恩情。
战后谈判,葡萄牙的贡献不会被忽视。
葡萄牙的商船在南大西洋护航,我们感谢。
葡萄牙的粮食和钨矿砂运往英国,我们感谢。
但感谢不等于报恩。
如果您想让葡萄牙的牺牲在战后得到补偿,您需要成为战胜国的一员。
只有坐在谈判桌前的人,才能分到该得的东西。”
信的最后一行是:“如果您愿意谈,让阿布雷乌来找我。
我随时可以见他。
地点由他定。
时间由他定。
我等着。”
卡洛斯把信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阿布雷乌:“麦克唐纳说没说,这封信阿斯奎斯知不知道?”
“他说劳合·乔治是以军需大臣的身份写的。
但信里的话不像是军需大臣的口吻。
更像是一个即将接任首相的人在提前铺路。
阿斯奎斯正在失去议会信任。
劳合·乔治在给自己攒牌。
葡萄牙参战,就是一张好牌。”
“劳合·乔治是个精算师。”
卡洛斯说,“他不像格雷那样讲道义。
他在信里说‘感谢不等于报恩’,这句话是真的。
他不会因为感谢就给我们领土。
他只会因为需要才给我们。
我们手上的牌是什么?
是我们参战之后能给英国什么。
军队?
南大西洋的护航?
粮食,钨矿砂?
还有一条,如果葡萄牙参战,西班牙就会更加孤立。
西班牙如果看到葡萄牙参战,可能会被迫做出选择。
要么加入同盟国,要么放弃中立。
对英国来说,葡萄牙参战不只是多一个盟友。
还有就是逼西班牙选边。”
“西班牙会选边吗?”
“不会。
阿方索十三世很聪明。
他会继续保持中立。
但他会向英国示好。
增加从葡萄牙采购粮食。
增加对英国舰艇的港口便利。
西班牙不会参战。
但葡萄牙参战会让西班牙更加靠近英国。
这对英国来说,是间接的胜利。
所以劳合·乔治想要葡萄牙参战。
不只是为了葡萄牙的军队。
是为了葡萄牙的中立转向。”
阿布雷乌把信收回信封。
“陛下,那我们怎么回应?”
“不急着回应。
让劳合·乔治等着。
他写信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了。
现在让他继续等。
等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后,你再去伦敦。
不是去答复。
是去谈。
谈条件。
当面谈。
没有文件。
没有记录。
只有你和他。
你说的话就是我的话。
他的话就是英国的话。
如果他不答应那三条,你就不离开伦敦。
让他自己看着办。”
“如果阿斯奎斯下台,劳合·乔治接任呢?”
“那就更好。
劳合·乔治当首相之后,需要一场胜利来站稳脚跟。
葡萄牙参战就是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外交胜利。
他会更愿意答应我们的条件。
但不要催他。
等他来找我们。
等他觉得没有葡萄牙的参战,他的首相位置就坐不稳。
那时候,条件就由我们定。”
巴罗斯·戈麦斯和阿布雷乌一起离开。
卡洛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劳合·乔治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英国需要葡萄牙。
不是因为道义。
是因为凡尔登。
法国在流血。
英国需要一切能拿枪的人。
葡萄牙有八十万陆军。
八十万。
这个数字在凡尔登面前不算大。
但在英国的账本上,八十万等于一条完整的防线。
等于英国本土不必再增兵。
等于英国可以多撑一年。
卡洛斯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圣加布里埃尔”号、“圣托梅”号和“圣若昂”号的名单。
三份名单。
九十五个人。
还有这封信。
他关上抽屉。
然后走到窗前。
塔霍河上的船灯在移动。
它们不知道今天在王宫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劳合·乔治在等。
就让他等。
等得越久,葡萄牙的价码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