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起来后,订单来的比卡洛斯预想的更快。
里斯本,财政部。
费雷拉把两份采购清单并排放在桌上。左边那张印着英国陆军部的抬头,右边那张没有抬头,只标着一个代号“m”。
两张纸大小一样,内容几乎相同——粮食、橡胶、钨矿砂、铜锭、锰矿石。
唯一的区别是数量。
英国的清单上写着“每月不低于五千吨”,德国的那张上写着“每月两千吨,可分批交付”。
“英国采购团后天到。”
费雷拉把两张纸推到卡洛斯面前,“领队是莱昂内尔·亚伯拉罕,英国陆军部军需处的文职处长。
名义是‘盟国物资协调专员’。实际上就是来扫货的。
他们想把南大西洋所有能买到的粮食和橡胶都锁死。
德国人那边更谨慎。
他们通过驻西班牙使馆的一个商务参赞递了话,说愿意按伦敦市场的现货价再加一成,现金结算。
条件是交货地点在西班牙的维戈港,船挂西班牙旗。”
“两家都要。”
卡洛斯把两张清单叠在一起,用手指按了按边角。
“英国人要面子,德国人要里子。
我们给英国人面子,给德国人里子。
但有一个底线,公开的记录里,只有英国采购团。
德国的那条线,不走外交部和财政部。
走王室财产局的商业账户。
钱货两清,不留官方痕迹。”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蘸墨的钢笔。
他一直在看那两张清单上的数字。
“陛下,如果德国人发现我们同时卖给英国,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们不会发现。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不会想发现。”
卡洛斯说,“德国人知道葡萄牙是中立国。
中立国和交战国做生意,是国际法允许的。
他们自己也在和荷兰、瑞士、瑞典做生意。
只要我们不把武器卖给英国,他们就没有抗议的理由。
我们卖的是粮食和矿石。
粮食和矿石不分敌我。
谁出钱就卖给谁。”
“武器呢?”费雷拉问,“德国人会不会要求我们卖武器?”
“会。
但他们不会公开要求。
他们会通过西班牙的中间商来问。
我们用一个条件挡住。
所有武器订单必须经过外交部审批,而外交部的审批标准是‘不损害葡萄牙的中立地位’。
这句话很模糊,但足够我们把武器出口压到最低。
勃朗宁步枪在安哥拉测试完了,明年才量产。
量产以后,优先装备帝国陆军。
出口订单排在后面。
德国人如果要,就让他们等。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可能就不需要了。”
费雷拉把两张清单收进文件夹。
他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双线。”然后打开保险柜,把文件夹放进去,锁好。
“英国采购团后天到。我安排他们住英格兰旅馆。
不安排官方欢迎仪式,但给他们看粮食储备仓库和橡胶打包场。
让他们知道葡萄牙有货,但库存有限。
价格随行就市。
不接受长期锁价合同。
每次交易单独谈。”
“可以。”
卡洛斯说,“但有一条,给英国的报价和给德国的报价要一致。
不能因为英国是盟友就便宜,也不能因为德国是敌人就加价。
同一批货,同一个价格。
这样万一将来有人查账,我们不怕。”
“我明白。中立的价格就是公平的价格。
不公平的价格会毁掉中立。”
巴罗斯·戈麦斯这时开口了:“陛下,英国采购团来了以后,他们会要求看我们的钨矿。
钨是穿甲弹的核心原料。
英国自己的钨矿枯竭了,主要靠从中国和缅甸进口。
如果战争持续,他们的钨供应会紧张。
他们会想从我们这里买。
但钨矿是我们自己的战略储备。
卖多少,要控制。”
“钨矿砂可以卖。
但只卖品位最低的那一批。
高品位的留下来自己用。
我们贝拉省的老矿出的是高品位,新矿出的是中低品位。
把中低品位的卖给英国。
他们拿回去自己选矿。
选出来的精矿纯度不如我们的高,但够他们用。
高品位的矿砂我们留着。
将来我们自己的穿甲弹要用。”
“那德国人呢?他们也缺钨。”费雷拉问。
“德国人就我们不用替他们操心。
但如果他们来问,就给和英国一样的货,不偏不倚。”
巴罗斯·戈麦斯把钢笔放在桌上。
“陛下,还有一件事。
西班牙那边问,能不能从我们这里买粮食再转卖给德国?
拉萨卡诺侯爵昨天在电话里试探了一句。
他说西班牙的中立是绝对的,但如果葡萄牙有多余的粮食,西班牙愿意做中间商。
价格好商量。”
“西班牙做中间商,实际上是德国在买。
这个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
但表面上,西班牙是中立国,葡萄牙也是中立国。
中立国之间的贸易,国际法管不着。
所以可以答应。
但价格要比我们卖给英国的高一成。
因为中间商要赚钱。
西班牙赚那一成,我们赚我们的。
德国付总价。
三家都有好处。”
“那德国直接来买不是更便宜?”
“德国直接来买,就要走我们的官方渠道。
官方渠道有记录,有文件,有朝一日可能被英国看到。
走西班牙的渠道,就没有葡萄牙的官方记录。
德国人宁愿多付一成,也不愿意在里斯本留下采购档案。
这是他们的顾虑,不是我们的。
我们只要收到钱就行。”
费雷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几笔。
“如果每月卖给英国五千吨粮食和两千吨橡胶,再通过西班牙转卖给德国两千吨粮食和一千吨橡胶,我们每月的出口收入大约增加四十万英镑。
折合一百七十六万米尔雷斯。
全年就是将近五百万英镑。
这笔钱可以覆盖陆军扩编的额外开支。”
“不止粮食和橡胶。”
卡洛斯说,“还有钨、铜、锰。这些矿产品的价格在涨。
每吨钨矿砂的价格比战前涨了四成。
铜涨了三成。
锰涨了两成。
我们手里的存货越多,议价能力越强。
所以费雷拉,你的任务不是急着卖。
是慢慢卖。
每次卖一点,让价格继续涨。
等交战国都缺货的时候,再卖大批量。那时候的价格会比现在更高。”
“但如果英国要求我们签长期合同呢?”
“不签。
每次单独谈。
理由是‘产量不确定’。
贝拉省的新矿还在建设,老矿的产量在下降。
这个理由是真实的。
他们查不出毛病。”
巴罗斯·戈麦斯走到窗边。
九月第一天的里斯本还很热。塔霍河上有几艘货船正在卸货。
码头上的仓库已经满了。
“陛下,如果这场战争打上三年,我们的仓库会不够用。
需要建新仓库。”
“让马丁斯在罗安达和里约各建两座大型仓库。
专门存放粮食和橡胶。
本土的仓库只存钨和铜。
矿产品不占地方,但价值高。
粮食和橡胶占地方,但容易变质。
运到殖民地存放,离产地更近,损耗更小。”
费雷拉把这条记下。
会议结束后,巴罗斯·戈麦斯和费雷拉先后离开。
阿布雷乌留了下来。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等其他人走了,他才开口:“陛下,德国的那条线,我建议不要让费雷拉直接管。
费雷拉是财政大臣,他的账本太干净。
德国人喜欢留暗账。
如果让费雷拉的部门去走德国的账,将来万一被英国发现,财政部的账本就会成为证据。
让王室财产局去管。
王室财产局的账是私账,不公开。
英国查不到。”
“你说得对。”卡洛斯说,“让阿尔梅达去办。
他不走财政部的账。
钱进钱出,不进国库。
这样万一将来有人翻账,翻不到官方文件。”
阿布雷乌点头。
“还有一件事。
英国采购团来了以后,会要求参观我们的港口设施。
他们想确认亚速尔的补给站是否真的能用。
我建议让他们看亚速尔,但不要让他们看佛得角。
佛得角是我们的备用补给站。
如果亚速尔被德国潜艇盯上,佛得角就是退路。
英国人不需要知道佛得角有多少存煤。”
“让他们看亚速尔。
佛得角只给他们一张地图。
标出港口位置,不标出库存量。
他们问,就说‘正在评估’。”
阿布雷乌把这条记下。
他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说:“陛下,这场战争如果持续下去,我们会赚很多钱。
但也会有很多人盯着我们。
英国人盯着我们的港口。
德国人盯着我们的矿。
西班牙人盯着我们的粮。
每个人都想从葡萄牙的中立里分一杯羹。
我们要小心。
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偏袒任何一方。
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知道。”
卡洛斯说,“所以我们的价格是一样的。我们的规则是一样的。
我们的港口对所有人开放。
谁遵守规则,谁就能做生意。
谁不遵守,谁就离开。
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