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爷的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率先拒收的是坐在六爷爷旁边的老会计，他个子不高，头发有些花白，举起来的手也是只举了一半，带着一股沉默的纠结。
可偏偏，这个动作就像是战场的冲锋号一样，有人开了头，剩下的几个人也不再犹豫，放在桌子下面的胳膊纷纷举了上来，刚刚说话的五叔，偷偷鼓动聂大江的男人，一脸精明样的妇女主任，五官硬朗的民兵队长……
一个，两个，三个……十来个人已经有超过一半举起了手。
聂大江眼睁睁的看着村里这些墙头草被聂秀秀那个死丫头吓了一下，就全部站到了她那边去，脸色变得愈发苍白，最后只能将目光落在蹲在墙角的亲弟弟身上。
“大海。”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可是那个蹲在墙角的人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聂大海的身子抖了抖，头往下低了低，不敢去看大哥的脸色，嘴里的话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大哥，算了吧，秀秀才是二哥的亲闺女。”
这句话不重，甚至因为声音小而显得轻飘飘的，却让聂大海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扇了一个巴掌，疼到了骨头缝里。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是我做错了，当初要不是我把她带回来，她早就被人不知道拐哪去了。”
聂大江这个时候依旧不死心地为自己辩驳，可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清楚他是个什么德行，所以没有人把他的掩饰听进去。
“大哥，你养了孩子也拿了钱，又不是白养的，别闹了。”
别闹了，短短的三个字让聂大江浑身的力气都散了，他想骂人，甚至想打人，他想说好处不止是自家占的，可是看着旁边其他人冷漠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
“大江，现在举手表决已经结束，超过半数人选择同意，你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是这件事今天就这么定下来了，往后不许再闹。”
六爷爷目光在聂秀秀的身上略过，随后看向聂大江，严肃提醒。
“各家回去以后都通知到位，既然已经答应了，咱们村里就把这件事办得敞亮点，该帮忙帮忙，该出力出力，别被人看了笑话。”
老爷子一锤定音确认好后面的安排，屋子里的众人眼见没事也慢慢地往外走，聂大江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民兵队长和五叔驾着胳膊走了出去，连句咒骂都来不及说。
“秀秀，你爹迁坟的时候喊我一声，到时候我去帮忙。”
聂秀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乡下人地里刨食的质朴，也不怎么看聂秀秀的眼睛。
“行。”
聂秀秀没有为难他，在农村的观念里老大一直是顶门立户的支柱，老爷子看重聂大江这个儿子，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原身父亲出生的时候老太太大出血，险些跟着去了半条命，所以对老二一直喜欢不起来，老三的出生是意外之喜，但因为之前大出血伤了根本，所以一直都比较体弱。
老太太对于这个儿子一直比较偏心，可归根结底，家里的大部分好处都被老爷子塞给了聂大江，无论是原身父亲还是这个三叔，都比不过聂大江在老爷子的眼里重要。
这些信息还是当初原身在农村的时候村子里的长舌婆子说的，对于村里人来说，他们热衷于将一个家庭中的偏爱直白地在孩子面前摊开，然后询问你是否难过，如果你真的有了答案，那下一次的挑拨便有了根据。
“好，你……有时间来家里坐。”
聂大海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与这个多年没有相处的侄女沟通，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干巴巴的来家里坐坐。
“好。”
聂秀秀点头，然后就看见聂大海背着手慢吞吞的出了院门。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聂秀秀和六爷爷两个人，老爷子从腰上把烟锅袋子解了下来，想了想，倒是没有抽。
“你三叔这个人，胆子小但心不坏，从小被你大伯压着啥出格的都不敢做，但他比你爹命好，有你奶护着，这些年哪怕日子难了一点也过过来了。”
眼看聂秀秀抬头看自己，老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相信？当初你爹出事，他偷偷去钢铁厂看过你，回来没敢跟任何人说。
在门口站了半天，买了一包糖想找人捎进去，结果看见你大伯又躲了起来，最后拿着那包糖回了村，把东西塞到了我手里，让我帮忙处理你爹的后事。”
聂秀秀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原身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久，从来都没有真正和这个三叔打过招呼，在记忆里，对方好像总是低着头在田间地头干活，像一只沉默寡言的老黄牛。
“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你三叔有多好，他要是真的好当初就不会对你不管不问，最后还占了你家的宅基地，但是丫头，有些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要自己去感受，人活在世上，总要给自己留一些退路，就像是风筝，要有一根线能牵住你，独来独往的日子过久了，人容易生病。”
聂秀秀听着老爷子的话，面上的表情依旧冷静，但是心里却泛起丝丝涟漪，不愧是从乱世走过来的人精，老爷子面上不动声色，却将她看了个彻底。
这个陌生的年代，她虽然努力地去适应，内心依旧觉得空虚，没有归处。
“我知道的，六爷爷，迁坟的日子我想定在三天后。”
“这么着急？”
“他们在村子里待的够久了，也该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了。”
老爷子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
“成，三天后刚好是黄历上的好日子，诸事皆宜，你回去和钢铁厂那边说好，剩下的事情我来张罗，咱们后天正式迁坟。”
老爷子给出自己的承诺，聂秀秀“嗯”了一声。
随后从村委会出来，日头已经悬在头顶，相比于夏天的烈日，秋天的日头不算毒辣，但落在身上还是有些发闷，偶尔一声秋蝉鸣叫落入耳中，反而多了些许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