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铁原的十五天。
没有一棵树是站立的。
没有一块石头是完整的。
整个铁原外围的那几座作为核心支点的小山包,标高已经被美军那毁天灭地的重炮群,削低了将近五米。
今天是第十五天。
军令状上的最后一天。
陈峥已经和血人无异。
江文远拖着半个被泥水泡烂的身子,从坑道深处爬了出来。
他那本花名册,已经薄了一大半。
名册的边缘被炮火烧焦,每一页都沾染着弟兄们的血指印。
“军长……”
“一师、二师、三师,所有的连队建制已经全部打空了。”
“现在主峰的坑道里,还能喘气的,加起来不到三千人。”
“重伤员超过一半,没药,没纱布,连喝的地下水都混着血。”
林远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三万人……十五天……”林远的声音在颤抖。
“咱们用三万残兵,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上,顶住了李奇威四个军的轮番狂轰滥炸。”
“陈军长,这是个奇迹,人类步兵史上的奇迹……”
陈峥只是觉得悲凉:
“奇迹?”
“这不是奇迹。”
“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填出来的!”
“看看下面!”
“范弗特那个老疯子,他这十五天砸下来的炮弹,能把整个铁原填平两遍!”
“但他的铁王八,至今没有跨过咱们的主峰半步!”
……
山下,惨白的晨光穿透了浓重的硝烟。
美军第八集团军的阵地上,气氛压抑得犹如坟墓。
这支在二战中横扫欧亚的无敌之师,这支装备着世界上最先进机械化武器的王牌。
在铁原这片小小的盆地前,撞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美军前敌总指挥范弗特,看着前方那几座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中国军队阵地,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
“为什么?!”
范弗里特发出绝望的咆哮。
“我们倾泻了超越二战任何一场战役的弹药量!我们每天投下的炸弹比中国人一年的口粮还要重!”
“为什么他们还不死!为什么他们还能从地底下钻出来肉搏!”
他的视线前方。
在铁原主峰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美军坦克的残骸。
几百辆潘兴、谢尔曼,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甲虫,横七竖八地瘫痪在焦土上。
有的履带被炸断,有的炮塔被掀飞,有的里面还在向外冒着黑烟……
而在这些钢铁残骸之间,铺满了成千上万具穿着美式军服的尸体。
美国大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甚至在干涸的冻土上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十五天的绞肉战,美军付出了伤亡数万人的惨痛代价。
这种恐怖的伤亡数字,直接击穿了美军从上到下的心理防线。
“长官,前线的士兵已经拒绝执行冲锋命令了。”
一名美军少将参谋脸色惨白地汇报。
“陆战一师、骑兵第一师的几个主攻团,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
“他们说……山上的不是人,是杀不死的魔鬼,只要我们的坦克一靠近,他们就会抱着炸药包从泥土里长出来……”
范弗特死死咬着牙,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李奇威的战术在铁原彻底破产了。
他们想趁着志愿军粮弹两空的机会,用机械化兵团进行切割包围。
结果,却被陈峥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平原上。
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中国百万大军的主力从容撤退,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新防线了。
“组织最后一次炮火准备……”
范弗特颓然地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炮弹,全部打出去,然后……全线转入防御。”
嗡——!
天空中再次传来凄厉的呼啸声。
这是美军在铁原阻击战中的最后一次绝望泄愤。
……
铁原主峰上。
陈峥坐在坑道口的掩体后,看着漫天砸落的重磅炮弹。
轰!轰!轰隆隆!……
大地震颤,火光冲天。
但坑道里的残兵们,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恐惧。
赵黑子大腿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他靠在泥墙上:“呵!美国鬼子这是放闷屁呢!炸吧!炸完了,他们就该滚犊子了!
“十五天了……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硬的仗。”李铁头靠在一旁,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泥泪:
“机枪连一百八十个弟兄,就剩下我一个了。”
“但咱们守住了……没给独立军丢脸。”
……
两个小时的炮火泄愤结束后。
山下,再也没有响起美军坦克的引擎轰鸣声。
相反,伴随着一阵阵撤退号音,美军的装甲集群开始缓缓向后收缩。
他们在距离铁原主峰几公里外的地方,开始疯狂地挖掘战壕、拉起铁丝网。
那不可一世的进攻锋芒,被折断了。
铁原防线,在这三万残兵的血肉浇筑下,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
傍晚时分。
寒风吹散了硝烟,天空中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如血的残阳。
矿洞指挥所里,那台一直保持静默的电台,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答答声。
通讯兵带连滚带爬地冲出坑道。
“军长!总司令部通电!”
通讯兵泣不成声,双手高高举起那份电报。
陈峥一把接过电报。
江文远和林远,以及周围所有的幸存战士,全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陈峥。
“弟兄们……”
陈峥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但随即,便化作了穿透云霄的怒吼。
“彭指挥发报!”
“我百万大军主力,已安全撤至指定位置,彻底粉碎了美军的穿插合围企图,并建立起全新防线!”
“铁原阻击战……”
陈峥高高举起电报:
“咱们赢了!!!”
哗——!
主峰的反斜面坑道里,爆发出了惨烈悲壮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中夹杂着嚎啕大哭。
三千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在这一刻,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抱在一起。
他们赢了!
用三万人的命,用十五天的绞肉机,挡住了世界第一工业强国的强突猛进。
陈峥转过身,面向北方。
他缓缓摘下头上那顶满是弹孔的军帽。
双脚并拢!
敬礼!
所有幸存的志愿军战士,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
无论缺胳膊断腿,无论浑身是泥。
他们面向这片铺满了战友尸骨的焦土,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铁原的每一寸土地下,都埋葬着华夏最硬的脊梁。
但战争,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奇威虽然停止了进攻,但他并没有撤退。
美军在铁原以南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双方在这片半岛的中部地带,彻底陷入了战略僵持。
……
夜幕再次降临。
陈峥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美军阵地上亮起的点点灯火。
经过十五天的血战,美军似乎认为,独立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现在只能缩在坑道里苟延残喘。
“军长,战局僵住了。”
林远走到陈峥身边,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咱们没有重火力,美军躲在阵地后面不出来,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这大眼瞪小眼的,一旦到了冬天,后勤又是个大问题。”
陈峥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些肆无忌惮的美军,冷笑再次绽开。
“僵持?”
“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干瞪眼这三个字!”
“把全军枪法最准的弟兄,还有方小六手里打炮打得最精的神炮手,全给老子挑出来!”
“美国鬼子以为不打大规模冲锋,就能舒舒服服地蹲在坑里睡大觉?”
“做他的春秋大梦!”
“传老子的新命令!”
“阵地战有阵地战的打法!”
“从明天起,老子要让全军的神枪手和神炮手,化整为零,像毒蛇一样盯死他们!”
“我要让美军的前沿阵地,连一只敢露头的苍蝇都被爆头!”
“我要让他们就算是躲在防空洞里,连拉屎撒尿都得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