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彻底停止了流转。
山下,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的营地里,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美国大兵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这片看似死寂的雪山上,正蛰伏着十万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夜间,美军的探照灯在营地四周疯狂地扫射。
唰!唰!唰!
几道粗大的白色光柱,如同巨大的光剑,一次次撕裂黑暗,扫过山腰和山脊的积雪。
“二号阵地安全!连只老鼠都没有!”
山下,一个美军机枪手坐在温暖的装甲车引擎盖上,对着步话机大声汇报。
他面前的探照灯,刚刚从独立军第一师的潜伏阵地上直直地扫了过去。
探照灯刺眼的光芒,甚至直接打在了赵黑子的脸上。
赵黑子趴在雪坑里。
强光刺入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强烈的灼痛感。
但赵黑子就那样直愣愣地趴着,连眼皮都没有抖动一下,任由那道足以致命的光柱从他光秃秃的脑门上缓缓滑过。
不仅是赵黑子,他身后的尖刀营老兵。
甚至旁边那上万名趴在雪地里的步兵。
在敌方高强度探照灯的反复扫视下,硬是靠着极致的军纪,变成了一堆堆毫无生命体征的雪包。
没有陈峥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哪怕是被冻死,也得保持隐蔽的姿势死在原位。
……
在二师的潜伏阵地上,发生着更加惨绝人寰的一幕。
极度的严寒,让人的肺管子像是被灌满了碎玻璃。
一个刚刚入伍不到半年的南方新兵,肺部严重感染,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正疯狂地顺着他的气管往上涌。
如果在平时,咳嗽一声无关紧要。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寂静无声的雪夜里。
一声咳嗽,就足以惊动山下的美军暗哨,足以让这十万大军的包围圈功亏一篑,招来漫天的轰炸机群。
新兵的脸憋得紫红,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看着旁边同样冻得像冰雕一样的老兵排长,猛地抓起面前的一把带着冰碴子的积雪,直接塞进了自己大张的嘴巴里。
冰冷的雪团顺着喉咙咽下去,瞬间将那股燥热的咳嗽冲淡。
但咳嗽的冲动实在太强烈了,气流在胸腔里乱窜。
新兵死死闭上嘴巴,将脸深埋进雪窝子里。
他用牙齿咬住自己棉袄的袖口,硬生生地把那阵致命的咳嗽,连同着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最后,直到他整个人在雪地里无声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敌方的探照灯,在这支铁军面前,彻底成了可笑的摆设。
……
天,终于亮了。
但白天的到来,并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反而带来了更加恐怖的威胁。
上午十点。
美军的轻型轰炸机和野马战斗机编队,在云山上空开始盘旋。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麦克瑟虽然狂妄,但他手底下的前线指挥官并不全是傻子。
他们例行公事地对周围的山林进行火力侦察。
“嗖——轰!”
几架野马战斗机突然俯冲,几发机载火箭弹呼啸着砸向半山腰的密林。
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的泥土和雪粉。
紧接着,两颗凝固汽油弹被投了下来。
“嘭!”
巨大的火球在雪地里轰然炸开。
几千度的高温瞬间将周围几十米的积雪融化、气化。
黏稠的凝固汽油四处飞溅,附着在岩石上、枯树上,疯狂燃烧。
其中一团燃烧的汽油,好巧不巧地溅落在了三师一名机枪副射手的后背上。
轰轰轰——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单薄的棉衣,烧透了皮肉。
这名副射手只要就地打几个滚,或者抓起旁边的积雪拍打,就能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他没有。
他知道,在美军飞机还在头顶盘旋的时候,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暴露整个连队的潜伏位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趴在雪地里的机枪手。
机枪手的眼眶已经彻底撕裂,眼角流出血泪,几乎要把枪托咬碎。
副射手没有动。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融化的雪水和泥浆里。
十指像铁钩一样,抠住坚硬的冻土,指甲全部翻卷断裂。
他任凭那团凝固汽油在自己的后背上越烧越旺,烧穿了衣服,烧焦了肌肉,一直烧到了骨头。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没有改变潜伏的姿势。
直到火光渐渐熄灭,他变成了一具散发着焦糊味的焦炭。
他至死,手里还攥着给机枪手准备的两个备用弹匣。
天空中的美军飞行员看着下方升起的黑烟,满意地拉起操作杆。
“目标区域清理完毕,没有任何活动目标,大概只炸死了几只野鹿。”
飞机呼啸着离去。
云山,再次陷入了寂静。
漫长的白天,每一秒钟都在成倍地消耗着战士们的生命力。
饥饿、极寒。
这是一场没有开火的战争。
陈峥趴在雪坑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慢到了一分钟只有十几下。
血液像冰碴一样在血管里缓慢流动。
他努力地睁着眼珠子,望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向着西边的山头落下。
快了!
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