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泼下来。
平原上的细雨初晴,漏下几缕阳光。
壶城成了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焦土。
陈峥驻刀而立。
周明瘸着脚,从影壁墙后头爬了上来。
“旅长,鬼子全退了。”周明声音沙哑。
“一营,能站着拉大栓的还有三百一。”
“二营的四个连打剩了一百二,起义伪军的三个营拼掉了过半。”
周明把名册放在弹药箱上,眼眶通红。
出征时两千多人的独立旅,打到现在,能喘气的只剩不到八百人。
但他们在这无险可守的孤城里,顶住了日军精锐甲种师团主力整整七天七夜。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土黄色的尸首,暗红血水顺着沟壑流进运河,融化了地上的层层白霜。
“独立旅的账,这回在壶城里,算是给小鬼子平了。”陈峥抬头。
他指着城头那面被暴雨冲刷得发白的军旗。
白布条上的独立第一旅五个字,被枪子打穿了两个口子,但依然在风里猎猎挺着。
向守志把最后剩下的两挺机枪从瓦砾堆里抬了出来。
枪管子被打得发青,上面的水冷套里全是烧开了的泥水。
川军老兵们穿着磨烂了的鞋,把仅剩的十发尖弹塞进怀里。
江文远跛着左腿,坐在塌了半边的戏台上。
“活下来七百八十六个。”江文远低声汇报。
“伤员全打了消炎药,高热压下去了,没人在泥洞里发病。”
“黄胖子的兵在后街捡了四百杆三八大盖,这会儿正擦着枪油。”
陈峥点头,目光却看向了白水镇后街。
……
大公报的排字工人连夜连夜地扣动铅字。
红底号外油墨未干,便被报童甩手抛向了陪都的街面。
街头沸腾,民众高高举起写着壶城大捷的白布条。
常胜独立旅,或者说林安,彻底成了全国抗战象征。
徐州至金山卫的电话线路里,各大救国会代表正反复质询长官部公署。
“林少将孤军生擒松井,此乃党国第一等军功!”
市民把大洋、精白米面成箱地朝捐粮点搬运。
民间的大洋如同江水一样涌向苏南前线,可物资,全被卡在了大桥西侧。
……
壶城废墟。
县衙正堂。
陈峥赤着膊,靠在一张掉皮的太师椅上面。
“长官部,没有一个半字的回音。”周明跨过门槛。
他把手里那叠从大后方刚通过地下网络搞到的机要底册,拍在火盆边缘。
“顾老鬼的总行营已经后撤了三十里,别说贺电了,连发给咱们的抚恤金也被军需处全部就地解扣。”
气氛诡异。
全旅剩下了七百八十六条汉子,新兵老兵打散,正合力在壕沟底下把刚收拢的物资重新整理。
没有长官部的封赏。
白水镇公路大堤两头,补充三师的三个连队反而又拉起了两道铁丝网,把所有的关防路条全部作废。
“他们这帮狗日的在等我们死,我们偏偏活了下来。”向守志一瘸一拐地进屋。
“旅长,黄胖子手底下的保甲兵上午在北卡子抓了两个舌头,是补充三师的特务,手里带着咱们全旅的假名册。”
陈峥看着那份假名册,冷笑。
“林安的军官证,在吴敬中的口袋里揣着呢,长官部要的是名正言顺办我的铁证。”
陈峥吐掉嘴里的草根。
“周明,把查抄出来的日军西药全部藏进城内的三个老鼠洞迷宫最深层。”
“方平,把那两门迫击炮抬上钟楼废墟,把最后的子弹全部压满弹仓。”
他跨前一步,大步流星走到了窗前。
长官部不发粮,不发弹药,那是在壶城废墟外头,给独立旅扎了一个比鬼子重炮还要毒的阴谋口袋。
“全旅都有,大栓顶上火,不准亮光。”
“周明,去把止血粉全部散到一连二连的暗堡里。”
“长官部要把咱们当弃子,老子这回偏不如他的愿!”
……
风雪见小,盐碱地泛着白皮子。
陈峥坐在点兵台旁边,正整理队伍,想要直接开往白水镇。
就在这个时候。
周明从大西门废墟缺口处倒退着跑进来。
“团长,白水镇干道上开过来一队卡车。”周明语速很快。
“打着第三战区劳军慰问团的黄绢旗子,整整二十辆十轮大卡车,后头还跟着长官部的两辆吉普。”
“看来是算到我会出兵。”陈峥脚步一顿,低声自语。
向守志的一营迅速动了手脚。
川军残兵挺着三八大盖,在两侧民房的老鼠洞里压低了钢盔。
方平把那迫击炮的表尺锁在主街废墟的十字道口,炮弹顶在炮口,没上膛。
轰嗤!
轰嗤!——
大卡车拉着柴油黑烟,一辆接一辆,跨过护城河上的碎木板,开进了县衙大操场。
车身上挂着大红绸子,写着慰问抗战有功将士。
江文远坐在门槛上,眼中没有任何拨动。
“两千人打剩八百,这会儿送红绸子来,算盘打得怪大。”
他隔着薄雾,盯着领头那辆道奇吉普车里的大衣军装。
吉普车停稳。
车门弹开。
开车的不是兵站军需,是个戴着皮手套、腰里塞着左轮的军统特务。
陈峥拍了拍屁股上的白霜,提起战刀,跨前两步,站到了第一辆卡车的车尾外侧。
“劳军的大米白面,卸在哪个仓口?”陈峥声音冷淡。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发出的微弱嗒嗒声,顺着帆布篷子飘出来。
陈峥手直接抬起来。
“周明,去掀了后头的油布。”
周明跨步上前,手里的长枪通条直接挑开了卡车后兜的大衣篷布。
图穷匕见。
车篷布掀开,露出来的根本不是大米白面和消炎药水。
每辆卡车的车厢底座上,密密麻麻,全是戴着德式钢盔、穿着大衣、平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的军统宪兵特务营。
“都不准动!通通把长枪下了!”特务营长跨下车厢,手枪直接顶住了周明的脑壳。
两百个特务一拥而下,瞬间把点兵台围了个铁桶一般。
他们手里的冲锋枪全部顶上了火,黑黑的枪口斜拉着,封锁了县衙的每一个出入口。
黄胖子带着伪军,这会儿正猫在最里面的两个防炮洞里。
听到外头的动静,黄胖子一把扯掉了脖子上的烂布,嘴里直骂娘。
“去你妈的劳军,这帮哈巴狗,是来要林旅长的脑壳去跟顾老鬼换条子呢!”
向守志的一营在两侧的青砖墙壁后面,也跟着动了枪机。
这壶城的十字路口,在日军攻城打完后,再次被自己人的冲锋枪顶了起来。
陈峥站在大卡车前头,面无表情,刀尖在泥里顿了顿:
“冷锋在哪儿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