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雪一直在下。

杨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棉大衣早就湿透了,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他不敢走大路。

大路上全是溃退的国军和追击的日军装甲车。

他专门挑没有人的树林和荒地走。

腰上绑着的那个油布包很沉。

石灰吸饱了血水,渗出暗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衣下摆滴在雪地上。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杨二狗的嘴唇冻得发紫,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怀里那几块大洋,和腰上这包能换来荣华富贵的军功。

走了一天一夜。

前方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高耸的灰色城墙。

南京城。

中华门。

城门外,沙袋垒成了两米高的防御阵地。

铁丝网拉了三层。

架着几挺马克沁重机枪。

几百名溃兵挤在城门外,哭喊着想要进城。

城墙上的宪兵端着冲锋枪,对天鸣枪。

“长官部有令!溃兵一律就地收容,重新编组上阵!敢冲城门者,杀无赦!”宪兵军官拿着铁皮喇叭大喊。

杨二狗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这一幕。

他咽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上的油布包。

他绕着城墙,走到了防守相对薄弱的一处偏门。

这里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杨二狗深吸一口气,在雪地里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

然后在脸上抹了一把泥。

他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跑出没几步,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宪兵立刻拉动枪栓,枪口对准了他。

杨二狗没有站起来。他趴在雪地里,一只手向前伸着,带着哭腔。

“捷报……前线捷报……”

宪兵愣了一下。

这两天从前线退下来的全是溃兵,带来的全是阵地失守的噩耗。

捷报这两个字,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一个宪兵班长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杨二狗。

“哪部分的?什么捷报?”

杨二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暂编独立团……一营,我是营长林安的勤务兵。”

杨二狗艰难地解开棉大衣。

“江北右翼……三号高地,全营打光了……营座让我拼死突围,给长官部送战报……”

他手指哆嗦着,解开油布包的绳子。

哗啦。

三把带有樱花标志的日军佐官刀落在雪地上。

两副日军中尉的肩章。

一副大尉的肩章。

最后,一个用石灰包裹着、只剩下半张脸的头颅,滚落出来。

四个宪兵倒吸了一口冷气,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守在城门,见过无数死人。

但一个底层士兵,背着日军大尉的脑袋和佐官刀跑回来,这是头一次。

“日军第六师团……十三联队,大队长……”杨二狗指着那颗人头,声音虚弱,“被我们营座,一刀砍了。”

宪兵班长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肩章和军刀。

纯钢打制,刀柄上刻着名字。

肩章的材质和做工做不了假。

班长站起身,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多了一分敬畏。

“快!把他扶起来!通知连长,备车,直接送战区长官部!”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城门里开出来。

杨二狗被两个宪兵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油布包被重新包好,放在他脚边。

吉普车在南京城内飞驰。

城里一片混乱。

商铺关门,街道上到处是拉着家当逃难的平民和满载军用物资的卡车。

战区长官部设在一座西洋建筑里。

院子里停满了轿车。

大批的参谋和军官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

院子角落的几个大铁桶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正在销毁带不走的机密档案。

失败的情绪笼罩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吉普车停在大楼门前。

杨二狗抱着油布包,被宪兵班长搀扶着走进大厅。

“什么人?这里是长官部,闲杂人等出去!”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拦住他们,满脸不耐烦。

宪兵班长立正敬礼。

“报告!前线送来的大捷战报,有日军军官首级和军刀为证!”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个正在搬文件的军官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过来。

少校参谋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杨二狗怀里渗血的包裹。

“打开。”

杨二狗颤抖着手,掀开油布。

血腥味和石灰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少校参谋看着那三把佐官刀和头颅,脸色变了。

“跟我来。”

杨二狗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上校军官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揉着太阳穴。

“处长,前线送来的。”少校参谋走过去,低声汇报。

上校抬起头,看了杨二狗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直接拿起那副日军大尉的肩章看了看。

“哪部分的?”上校问。

杨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长官……暂编独立团一营。”杨二狗泣不成声,把之前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说了出来。

“我们在江北右翼的三号高地……守了三天三夜,鬼子出动了重炮、坦克、还有毒气弹,我们没有退一步。”

“左边的中央军撤了,鬼子把我们包围了。”

杨二狗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上校的脸色。

“营座带着我们拼刺刀……两千多鬼子,被我们在反斜面上打退了,尸体堆得比战壕还高……”

“弟兄们全打光了,营座受了重伤,他把这些东西塞给我,让我死也要突围出来,把战报送到长官部。”

“长官……我们营座说,一营没给国军丢脸!”

杨二狗一头磕在地毯上。

哭声凄厉。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上校拿着那把佐官刀,手停在半空。

这三天,他收到的全是防线崩溃、部队失联、将领逃跑的电报。

整个战区指挥系统已经处于瘫痪的边缘。

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守住南京,但手底下的部队却像雪崩一样溃退。

现在,一个杂牌军的勤务兵,跪在这里。

说他们四百人的营,在侧翼友军溃逃的情况下,顶住了日军主力三天三夜。

甚至还斩杀了日军大队长。

如果是平时,他会怀疑这是虚报战功。

但桌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货真价实的佐官刀,做不了假。

这不仅是战绩。

这是奇迹。

“你们营长叫什么名字?”上校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安。”杨二狗回答。

上校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叠厚厚的兵力调配花名册。

找到了。

“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一营,营长林安,奉命接手三号高地。”

上校转过头,看着杨二狗。

“林营长现在在哪里?”

杨二狗抽噎着:“突围的时候,营座带着最后十几个弟兄掩护我,他大腿中了一枪,走不了了,他让我走……说阵地在人在。”

阵地在人在。

多好的一句口号。

上校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作为长官部的高级参谋,他考虑的不是这几百人的死活。

他考虑的是政治。

南京保卫战打得太难看了。

委座在武汉行营大发雷霆。

前线将领需要一个交代。

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国军将士用命、英勇抗敌的典型。

一个杂牌营,孤军奋战,杀敌数倍,营长与阵地共存亡。

这个剧本,太完美了。

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稻草。

“来人。”上校大喝一声。

门外的少校参谋立刻推门进来。

“处长。”

“带这位兄弟下去,洗漱,换身干净军装,找最好的军医给他检查伤势,好生安置,任何人不得慢待!”

“是!”

杨二狗被扶了起来。

他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条命保住了。

……

办公室里。

上校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摇把。

“给我接副司令长官办公室。”

电话接通。

“长官,这里是军令处,我们发现了一个抗日典型,非常好的典型。”

上校看着桌上的那颗头颅。

“江北右翼,三号高地,暂编第六军一营,全营殉国,斩杀日军第六师团大队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威严而疲惫的声音。

“核实过了吗?”

“人头和军刀都在我桌上,突围出来的士兵亲口汇报,左翼防线崩溃,他们孤军死守了三天三夜。”上校回答。

“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的局面,太需要这样的英雄了,记者呢?把中央社的记者叫来,拍照,登报,通电全军。”

“不仅要通电全军,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要让委座看到,要让全国人民看到,我军并非一触即溃。”

“这个一营,长官叫什么?”

“林安,少校营长。”上校看着花名册。

“少校?太低了,发长官部特别手令。”

电话那头的声音果断而冰冷。

“追授林安为陆军上校,暂编第六军一营,就地扩编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番号保留,将他的事迹,写进战史。”

上校立正。

“是,长官。”

电话挂断。

上校看着桌上的三把佐官刀。

人都死光了,给个上校,给个独立团的番号,不过是长官部笔头一动的事。

不用发饷,不用发枪。

却能换来一顶掩盖溃败的保护伞。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杨二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少尉军装。

坐在长官部后院的食堂里。

面前摆着四个肉菜,一碗白米饭。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落在米饭里,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几个中央社的记者正在外面架设照相机,准备拍那些日军的战利品。

他杨二狗,从一个逃兵,摇身一变,成了突围报信的战斗英雄。

而此时。

距离南京城三十公里外的风雪中。

陈峥正骑着军马,带着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活死人,在风雪的掩护下,向着更广阔的敌后纵深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