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丑时，街巷死寂，连夜风都沉滞不动。街角那间尘封多年的老纸扎铺，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吱呀”响。
没人开门，门自己开了。
铺子里积年的灰气混着陈旧的桐油、竹篾与黄纸味道漫出来，阴而不寒，却压得整条街的阳气尽数下沉。
屋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面无皱纹，眼无神采，指尖捏着一把薄刃竹刀，动作行云流水，正在灯下扎纸活。
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鬃，这是扎纸行当传了百年的保命铁律，也是阴阳匠人绝不敢破的规矩。
可此刻老人手边案上，一排排立着的纸人、纸马、纸轿，尽数点了眼。
朱砂描瞳，黑墨勾神，纸马鬃毛高高扬起，纸轿帘角微微掀起，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踏纸而出、奔走行路。
他是世间仅剩的老派扎纸匠人，方才纹身师五鬼煞阵被破、邪力溃散的那一刻，远在老街纸扎铺的他，指尖竹刀骤然一顿。
“可惜了一身道行！”一纸薄纸，无风自动。
匠人垂着眼，声音沙哑如砂纸磨木，低沉细碎，落进死寂的夜色里：
“两堂仙合力破局，弟马元神未毁，窍位还在……倒是块难得的干净底子。”
他抬手，轻轻抚过面前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衣小纸人。
纸人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竟隐隐有几分近日养伤、初愈归店的出马仙弟马的模样。
扎纸行最深的禁忌，便是不扎活人替身。造活人纸身，折阳寿、损阴德，是以自身气运为祭的禁术，寻常匠人碰都不敢碰。
可他今夜，偏偏破了这千年规矩。
竹刀轻挑，裁下一缕漂浮在夜色里、弟马尚未散尽的残余气息，稳稳封入纸人胸口。刹那间，纸人肩头微微一动，像是有了微弱呼吸。
匠人抬眼，望向小鱼承缘堂店铺的方向，灰白的眼底无半分光亮，语气淡得没有喜怒：
“纹身师是粗浅阴邪，只懂吞阳噬脉。”
“他收拾不掉的人，我来收。”
“就凭你一个小姑娘，一次次以身渡煞、以元挡灾，心软心软……早晚把你填进阴阳缝里。”
他不急不躁，继续抬手修整纸人的眉眼衣袂，指尖动作平稳从容。
寻常扎纸匠，过卯不工、深夜不造纸活、不点纸人双目，严守行当铁律保命立身。
可他昼夜无拘、破律造煞，靠的就是无数禁术阴功压身，游离在阴阳两界的灰色地带。
他不急于斗法，不强行上门寻仇。
真正的纸扎阴术，从不是硬碰硬的厮杀，而是借纸锁魂、以煞缠神、润物无声。
灯下纸影摇晃，一排排睁眼纸人静静伫立，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躬身。
那是——承缘堂的方向。
匠人最后落下一笔朱砂，轻轻开口，嗓音阴冷绵长，落满夜色：
“养好伤。”
“下次见面，就该换我请你，入纸安家了。”
窗外夜色更沉，整间纸扎铺死寂沉沉，唯有满室纸影，默然蓄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