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立发出第一份官驿奏折,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多月。
王府书房里,王彦绕着书案走了第七圈。
他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面边角已经被捏出一道清晰的折痕。
王谦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亲,官驿从辰州到京城,便是沿途耽搁,也该到了。”
“急什么?”
“儿子不是急。”
“你已经把书房走出一条路了。”
王彦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苦笑道:“四弟那份折子迟迟没有消息,我总觉得不安。”
王谦吹开茶沫,淡淡道:“沉住气。”
“你四弟既然敢把折子递出来,就证明他手里有真东西。”
“真东西我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他嘴上没个轻重。”
王彦叹了口气:“父亲,四弟那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得理不饶人。拿到一份证据,恨不得把前后衙门的匾额都摘下来查一遍。我就怕他折子里把朝廷半数官员都骂进去,辰州知府、吏部考功司,甚至连送文书的驿卒都被他顺手数落一遍。”
王谦端茶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骂谁了?”
“这不是还没看见吗?”
“没看见你便替他担心?”
“他从前在京城辩论时,连韩教谕都敢当众顶回去,后来进了翰林,倒是收敛过一阵。”王彦看着父亲,“如今去了沅陵,手里有刀,又没人压着他,您觉得他会收敛?”
王谦放下茶碗,斜了他一眼:“你是担心他把人骂死,还是担心他把你也写进折子?”
王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与他查的不是一件事。”
“那便不用怕。”
“……”
王彦正要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大少爷。”
门外的老仆压着声音禀报:“后门来了个镖师,说是从外地赶来的,指名要见大少爷。”
王彦立即转身:“可有递帖?”
“没有。”
“可有验过身份?”
“他说有王大人的东西,非要亲手交给您。”
王谦抬眼。
“去看看。”
王彦快步出了书房,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鞋面沾满干涸的泥点,胡茬已经冒出一片青色。他身上的镖服被雨水打过,肩头还挂着未干的水痕,身后却没有镖旗,也不见同行之人。
王彦停在门内,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家镖局?”
“沧州顺平码头,走镖的。”镖师拱手,“敢问可是王府大少爷?”
“你找我?”
“王大人让小人送东西进京。”
“哪位王大人?”
镖师没有立即回答,只警惕地往左右看了一眼。
王彦皱眉:“王府后门没有外人,有话直说。”
镖师仍旧压着声音:“王大人交代,东西只能交给大少爷,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王彦伸手。
“拿来。”
镖师没有立刻递出,而是解开胸前湿透的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
那油布包只有巴掌大小,被粗麻绳紧紧缠了三圈,贴着胸口的位置还带着体温。
镖师双手捧着,神色比押送万两黄金还谨慎。
“从辰州出发,换了三匹马,过了两处水路,夜里不敢进驿站,走了半个月。”
王彦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
“为何不走官驿?”
“王大人说,官驿的东西,能走官驿。这个东西,不能。”
这句话,让王彦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大少爷若问,就告诉您,第一把刀已经递进去了,第二把刀要等人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王彦盯着镖师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镖师连忙推辞:“这太多了。”
“拿着。”
“大少爷,小人只是送东西。”
“正因为只是送东西,才更该拿。”王彦压低声音,“今日你没有来过王府后门,也没有见过我。找个地方歇两日,等风声过去再走。”
镖师收下银子,拱手道:“多谢大少爷。”
王彦回到书房时,王谦已经站起身。
“东西呢?”
“儿子还没拆。”
“那你拿回来做什么,供在门口?”
王彦把油布包放到书案上,先检查一遍封口,又取来剪子,从麻绳侧面挑断。
油布展开,里面是裹着一层细布,细布上压着火漆封条。
王彦的目光凝固在那封条的印记上。
“辰州府联合奏折。”
他揭开火漆,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书,快速扫过封面,随后又取出下面几张纸。
“还有账册抄件。”
王谦没有催促,只看着他一件件拆开。
王彦越看,呼吸越发沉重。
“张家三年收取泊位费、护送费和沉默钱,银子转入孙氏广利号。这里还有孙氏广利号的分账记录,虽是抄件,但笔迹和印记都做了拓印。”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
“吏部密函拓印。”
“拿来。”
王彦将拓印纸递了过去。
王谦接在手里,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头看到尾,又将拓印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边角留下的印痕。
书房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王谦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王彦感到一阵背脊发紧。
“父亲?”
王谦将拓印纸放在案上,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这小子,刀真够利的。”
王彦俯身看去:“上面写的是兵械调拨和地方安置,考功司根本没有这个权限。若这份密函是真的,便是吏部越权调度。若是假的,便是有人借吏部印信行事。”
“你四弟不会只把两种可能写在折子上。”
“他写了什么?”
“他大概会说,印是真的,权限是假的,写信的人比造假印的人更蠢。”
王彦抿了抿唇。
“还真像他说的话。”
王谦拿起另一张拓印,眼中笑意渐深:“孙伯龄这回不是把手伸得太长,他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了。”
王彦终于按捺不住:“父亲,那我们立刻将这些东西呈递上去?”
“急什么?”
“辰州府的联合奏折已经进京,若再拖下去,孙伯龄会先一步应对。”
“你以为他不会应对?”
王彦一怔。
王谦将密函拓印重新叠好:“官驿那份折子,半个月还没进通政司,沿途必然出了问题。”
“您是说……”
“孙老狐狸若看见辰州方向有紧急公文入京,第一件事便是拦官驿。”王谦抬眸,“他要是连这一层都想不到,早就死在吏部那张椅子上了。”
王彦看着案上的油布包,眉头慢慢锁紧:“那这些东西为什么还会送到京城?”
“因为他只盯着官驿。”
“镖局这条线?”
“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未必来得及知道。”
王谦将奏折推回他面前:“收好,不要进宫,也不要送通政司。”
王彦愣住:“父亲,证据就在手里,为什么不递?”
“现在递,孙伯龄只会说辰州地方官互相攀咬,奏折途中被人动过,密函拓印来路不明。只要他先在朝堂上叫几声冤,便能把事情拖进各部扯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自以为得计。”
王彦盯着父亲:“您想做什么?”
王谦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
“等他在朝堂上露出破绽,再把真正的东西送上去。”
王彦低声问:“这叫连环计?”
“你四弟若在这里,便会说,第一环是让他截,第二环是让他辩,第三环才是让他自己承认截过。”
“可他怎么承认?”
王谦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若没见过官驿奏折,怎么会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
王彦恍然大悟,随即又迟疑道:“孙伯龄不会那么容易说漏嘴。”
“所以要给他时间准备。”
“让他准备假证?”
“让他把假证,亲手送到朝堂上。”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王彦将油布包重新封好,郑重收入袖中。
……
就在此时,京城孙府。
一名青衣仆人快步穿过月洞门,跪在书房门外。
“老爷,有辰州急报。”
“进来。”
孙伯龄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没有落款的信笺。听见禀报,他抬起头。
“什么急报?”
“辰州方向有紧急公文,已经走官驿入京。”
孙伯龄的手指在半空停住。
“送到哪里了?”
“据驿卒回报,过了衡州,今日入京。”
“查清楚了吗?”
“只知封套加盖辰州府印,押送的是官驿文书,并未见具体内容。”
孙伯龄站起身,脸色阴沉。
“立刻派人去截。”
青衣仆人低头:“截哪一段?”
“衡州到京城,所有驿路都查。”孙伯龄声音压得极低,“尤其是进京前最后两站,不能让那份奏折进通政司。”
“若已经到了京城呢?”
“那就截送文书的人。”
仆人迟疑:“官驿文书若被截,动静恐怕不小。”
“动静再大,也比奏折进通政司强。”
孙伯龄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纸,望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
“王立这个小畜生,竟敢把辰州的事捅到京城。”
“老爷,要不要先递一份辩折?”
“先不急。”孙伯龄回头,“折子没进通政司,便还不算数。只要拿不到原件,谁也不能凭地方官一面之词定我的罪。”
仆人拱手:“那周承四那边……”
“闭嘴。”
孙伯龄的声音里透出杀意。
“他若已经落在王立手里,便是废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官驿奏折,不能让它落进通政司。”
仆人立即领命退下。
书房门重新合拢,孙伯龄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依旧自以为胜券在握。
另一边,王府书房。
王谦伸手按住那只刚刚被王彦重新收好的油布包。
“明日早朝,孙伯龄若主动提到辰州公文,你便把拓印拿出来。”
王彦问:“若他不提呢?”
“那就逼他提。”
“怎么逼?”
王谦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把第一把刀,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