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道路比前两条路都窄。
路面是碎石和硬土，踩上去的声响散碎。两侧的山坡越走越高，坡上长着矮松和干枯的灌木，枝条从高处垂下来，扫过路面上方的空气。天空被山壁挤成窄长的蓝色带子，偶有风从峡谷深处灌下来，带着岩石和干草的气味。
火恐龙走在前面几步。山路窄，它走在小杰前面。尾巴的火焰在灰褐色的山景里划出一道不断往前移动的暖色，碎石路面上被拖出明晃晃的光带。
走了大约半小时，那道裂缝开始变大。洞口还远，轮廓已经出来了——山脚下被蚀出深色的口子，边缘的岩层纹理从两侧往中间收拢，像有什么东西从山里往外推了一把，把岩石推开了。小杰停下来擦了擦额头。汗沿着太阳穴淌到下巴，他拿袖子蹭了蹭。尼比市已经看不到了。来时的路被山壁和弯道一层一层遮住，只剩碎石和坡上的矮松。
路边的草丛比一号道路稀疏，偶尔能看到小拉达的影子闪过，钻进石缝就不见了。一只胖丁蹲在远处凸出的岩石上，粉红色的身体在山壁的灰褐色背景里格外显眼。它看了他们一眼，转开了头。阿健翻开笔记本，边走边往上面写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的路边出现一块平坦的巨石。石头嵌在山坡边缘，表面被风磨得光滑，上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面对面，中间隔着几步。
少年穿着深蓝色的短袖，腰上挂着两颗精灵球，其中一颗表面磨得发白。女孩扎着马尾，手臂交叉在胸前，脚边站着一只走路草——头顶的叶片耷拉着，叶片边缘发黄。
“宝可梦就该拼命战斗。”少年的声音从路上就能听到，“不战斗的宝可梦有什么用？”
“宝可梦是伙伴，不是工具。”女孩的声音比他低，更硬，“你根本不懂。”
“我收服它就是让它变强的，不战斗收来干什么？”
“你问过它想不想战斗吗？”
少年愣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所有人都能注意到。然后他接上了——“宝可梦不就是用来战斗的。”这一句比前面低了一点，尾音往下坠。
路只有这一条。小杰停下来，走不过去。
他没有插话。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静静燃着。小春停在他旁边，六尾在她脚边趴下来，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阿健放轻了脚步，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中间。
小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你们各自的宝可梦，开心吗。”
少年愣住。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精灵球，手指在球面上停了。
女孩也愣了。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走路草，走路草也仰头看着她，叶片轻轻抖了。
风从峡谷深处灌下来，把碎石路面上细小的沙粒吹得打转。没有人说话。路空出来了。
小杰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绕过那块巨石，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继续往前走。
火恐龙跟上来，尾巴的火焰在他脚边摆了摆。小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阿健走在后面，路过那两个人身边时脚步放轻了，像在图书馆里绕过有人在看书。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路拐了个弯，把那块巨石和两个人影都遮住了。两侧的山壁重新合拢，路面变得更窄。小春侧过头，看了小杰一眼。
“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还行。”
六尾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杰，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
小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火恐龙。火恐龙正仰头看他，橙红色的虹膜里映着那条狭长的天空。尾巴的火焰在灰褐色的山壁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暖光。他伸手在火恐龙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停了停，继续走了。
阿健从后面追上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快走到快要踩到火恐龙尾巴的时候猛地收住。他在小杰旁边走了一会儿，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来回蹭。
“……刚才那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你是怎么想到的？”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碎石在脚底响了好几声。他才开口。
“在真新镇的时候，我帮一个迷路的小孩找过家。”他说，“他哭的时候，我没有问他‘你为什么要哭’。我只是带他走。”
他停了停。脚步没有停，声音顿了一拍。
“小火龙爬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有问它‘你为什么选我’。”
阿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笔记本的几页纸掀起来又落回去。他低头把纸压平，然后说：“……所以你就是不问。”
“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小杰说，“不如看它做什么。”
“做什么？”
“看它往哪走，看它选什么。不是问它在想什么。”
阿健没有再问。他翻开笔记本，在刚才画胖丁那一页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
路开始变得平缓。两侧的山坡不再收得那么紧，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能看到山坡上方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岩石纹理和更高处的一线天空。风从山的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种和一号道路、二号道路都不一样的气味。草叶和泥土的底子还在，但上面压着石头被太阳晒热之后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水汽。
前方的山脚下，月见山的洞口从一道裂缝变成了一扇门。黑色的，边缘被风蚀出层层纹路，从山壁底部往上裂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山里往外看了一样，把目光留在了岩石上。洞口前的碎石地面上立着一栋建筑，灰白色的屋顶，门口亮着灯。那灯光在傍晚的山色里格外扎眼，暖黄色的，和周围灰褐色的岩石格格不入。
阿健翻开笔记本，手指点在纸面上划过。他念道：“……月见山入口的宝可梦中心。”
念完这句，他的声音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小杰听到了。
小杰看了他一眼。阿健把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那栋灰白色建筑。“里面……应该能休息。”
他后半句的声音比前半句低。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小杰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傍晚的山色里亮得格外清晰。小春走在旁边，六尾跟在她脚边，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毛尖被山风吹得往后倒。
洞口越来越近了。风从洞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更深更凉的气味。岩石被晒热的干燥气息褪去，换成了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潮气，混着苔藓和湿石灰的味道。
那盏暖黄色的灯在洞口前安静地矗立着，等待年轻的训练家们。
光顾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