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严度自己写的。
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一笔一笔送到底——像是写惯了公文的一双手，硬学着说家常话。纸是衙门里那种粗黄的公文纸，边上裁得齐，可折过好几道，折痕深得发白，像谁在纸上一遍遍压出的格子。
陆闲拆开，看得慢，纸边在指下沙沙地响。
常敬站在旁边，连气也放轻了——不敢催。
信一共四页。前两页齐整，后两页的角起了毛，像是揣在怀里带了一路。
第一页写的是他怎么到的矿上。
「陆先生见字如晤。上月廿三，在下除名。除名那日，在下在执经堂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四十一年的牌子摘下来，交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在下没有回家。家中无子，老妻早亡，回去也是空屋。」
「在下直接去了丹霞宗的三号矿。执经堂行文荐的，荐的是『账房』，其实就是杂役。管事的看在下年纪大，给了一间小屋，一张桌，一沓纸。」
「在下到矿上头三日，没睡着。」
「第四日夜里，在下睡着了。」
「在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在下坐在床上，愣了很久——因为在下想不起来，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
「在下算了一下。四十一年。四十一年里，在下没有一日睡到过自然醒。」
陆闲读到这儿，停了停。
窗纸让风鼓了一下，又塌回去。灶房那边飘来一点柴烟，混着院里的干草味。屋里静，只听见常敬的鞋底在青砖上极轻地蹭了半下。
第二页写的是他翻册子的事。
「第五日，在下开始翻矿上的册子。」
「这些册子堆在墙角，三十年没动过，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在下搬出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七日，在下发现一件事。」
「在下这四十年，记的是『工』。」
「一个工是一日。一日分六个时辰。册子上写：某人，某日，上工六时，出矿若干。」
「在下记了四十年这样的数。七十二宗，四千三百人，三百万个工。」
「可是在下从来没记过一样东西。」
「在下没记过，这个人累不累。」
第三页的纸不一样了。字迹乱，有几处涂了又描，墨比别处厚，像是写写停停，停了很久。
「陆先生，在下这一页，写了三遍。」
「头一遍写的是：在下不知该怎么写。第二遍写的是：在下写不出来。第三遍在下想明白了——在下写不出来，是因为这四个字不在数里。」
「数里没有累。」
「数是石头，是灵石，是工，是时辰。数里没有人。人不在数里，因为在下从来没把人写进去过。」
「在下把一个人拆成了三千个工。三千个工，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可在下没有一处写着：他今年多大，他家里有几口人，他夜里睡得着睡不着。」
「在下在台上问你，人躺下了，田谁来种，矿谁来挖。」
「到这儿在下才知道，在下问错了。」
「在下该问的是：这些人，是谁。」
陆闲的手指在那页的折痕上按了一下，没按平。
第四页是最短的。
「第九日，在下改了册子。」
「在下把每日的工，减了两个时辰。从六时减到四时。」
「减完，产出掉了半成。」
「管事来问在下，在下说是我的主意。」
「上头行文下来，要办在下。办的罪名是『擅改工数，致产出亏损』。」
「陆先生，在下不怕办。」
「在下今年五十三，除名一次，再除一次也无所谓。」
「在下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在下减那两个时辰，不是为了让他们多挖。」
「是因为在下算了一笔账。」
「三号矿有三百二十人。其中二百一十人，家在矿外三十里。每日下工是酉时末，走到家是亥时。睡到寅时起，卯时到矿。」
「他们每日见自个儿的娃，只有亥时到寅时这五个时辰——可这五个时辰里，娃已经睡着了。」
「他们一年到头，见不着娃醒着的样子。」
「在下减两个时辰，他们申时末就能走。走到家是戌时。娃还没睡。」
「他们能看见娃醒着。」
「陆先生，这个账，在下算了一辈子，头一回算出来。」
「因为它不在数里。」
陆闲把这一页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到末句，他看窗外。日头刚爬上墙头，黄着，一只麻雀落在檐上叫了两声，扑着翅膀飞了。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在下在矿上，如今每日睡六个时辰。睡得很沉，不做梦。」
「陆先生，在下这辈子头一回，做了一件数里没有的事。这件事在下做完了，才知道它有多要紧。」
落款是三个字：
「严度，二月十九」。
信纸的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新。
「另：矿上的粥太稀。在下跟管事说了三回，他不应。在下自己添了米，从月俸里扣。」
陆闲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
折得很慢。先把两页对齐，对折一道，拿指腹压平；再对折一道，又压平；折到第四道，正巧压在原来那道旧折痕上。他把信塞回信封，按平。
然后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常敬屏着气，屋角的灯芯噼啪轻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信纸一角在陆闲膝上轻轻掀着，像还喘着口气。
过了很久，陆闲抬起头。
「常主事。」
「在。」
「你说执经堂要办他。」
「是。」常敬道，「考功司已经立案了。罪名是擅改工数。按律，杖二十，追缴亏损，永不叙用。」
「杖二十。」陆闲重复了一遍。
「是。」
「他五十三了。」
「是。」
陆闲把信搁在膝上，指节发白。
「二十杖打下去，他还能记账么？」
常敬答不上来。
「陆先生，这事……」他艰难道，「这事在下也无能为力。考功司不归在下管——在下就是考功司的。」
「我知道。」
「那您……」
「我要去一趟丹霞宗。」
常敬猛地抬头。
「陆先生，这不合规矩。」
「规矩里没写不许。」
「可——」
「可什么？」
常敬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您一向不管事的。」
陆闲站起来。
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按了按。
「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陆闲看着他。
「这回是他先开口的。」
常敬一愣。
「什么？」
「他这辈子，头一回求人。」陆闲道，「他不求我救他。他只是把这封信写给我，让我知道。」
「他知道我要是知道了，我就坐不住。」
常敬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发哑。
「陆先生。」
「嗯。」
「在下……在下能不能跟您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在下不知道。」常敬道，「在下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一个记了四十年数的人，」他道，「是怎么把数扔了，去记人的。」
陆闲看了他一眼。
「走吧。」
「现在？」
「现在。」
两人往外走，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走到门口，陆闲停住。
「十七号。」
「在！」
「你守着这摊。」
「闲哥，你不带我？」
「不带。」陆闲道，「你算账比我强，可这趟不是算账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陆闲没答，坡下的碎石被风掀得轻响。
他出门，往坡下看了一眼。
坡上的人已不多，窝棚顶灰扑扑的。
从九千一百，到三千二百，到如今的六百余。
剩下的这六百人，是那些真不想走的。他们蹲在坡上，三五个凑成一小堆，谁也不说话。
有个后生蹲在最前头，看见陆闲出来，站了起来。
「陆先生。」
「嗯。」
「您要走了？」
「去一趟丹霞宗。」
「还回来么？」
陆闲看着他。
「回来。」
「几时？」
「不知道。」
那后生低下头，又抬起头。
「那我们还在这儿等么？」
「别等了。」陆闲道。
那后生的脸一下子垮了。
「为……为啥不等了？」
「等我的日子，不算躺。」陆闲道，「你们在这儿蹲着，心里一直惦记着我回不回来。这跟你们从前惦记考核，有什么两样？」
那后生愣住。
「那我们该咋办？」
「回家。」陆闲道，「回家该种地种地，该挖矿挖矿。累了就歇，歇完再干。」
「什么时候想坐会儿，就找个太阳底下的石头，坐半个时辰。」
「坐完了，接着过日子。」
他顿了顿。
「别把日子过成等我。」
那后生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抹了一把，重重点头。
「中！」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
「陆先生！」
「嗯？」
「我回家就睡！」他喊，「睡三天！」
坡上哄地笑开了，笑声一路滚下坡。
陆闲也笑了。
他抬手，在日头底下晃了晃，转身下山。常敬跟在后头，脚步很轻。
走了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云台。
七根铜柱光秃秃地立着，柱头托盘还在，灯已卸了，在日头里泛着冷光。
常敬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先生。」
「嗯。」
「那八盏灯，如今在哪儿？」
「库房。」
「锁着？」
「锁着。」
「钥匙在谁那儿？」
「清河宗。」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
常敬想了想。
「担心哪一天，那灯又被人拿出来。」
陆闲走着，头也没回。
「拿出来就拿出来。」
「您不怕？」
「那灯照得醒人。」陆闲道，「可它照不醒装睡的人——反过来也一样。」
他顿了顿。
「它照不睡真想睡的人。」
「从前我以为这世上只有这两种人。到了清河宗我才知道，还有第三种。」
「哪种？」
「那些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睡的人。」陆闲道，「这第三种人最多。」
「他们要的不是灯，也不是躺椅。」
「他们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一句：你可以睡了。」
「这句话，灯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