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深秋,北京。
古老的紫禁城红墙外,几株老槐树挂着金黄的落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屋里陈设简单朴素,厚重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条素面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陆骁一身崭新挺拔的草绿色军服,腰系宽牛皮武装带,笔直地端坐在旧藤椅上。
“陆骁同志,尝尝这茶,新从南方送来的。”
一道苍劲而温和的嗓音响起。
首长身穿一身洗得微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慈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缸,缓步走到陆骁身旁坐下。
陆骁连忙挺直脊背,双手接过茶缸,神色庄重。
“报告首长,大上海的物资底册全核对完了。”
“十六铺三十座大仓、江南造船厂八个车间,全部造册归档,随时听从中央调配。”
首长端详着眼前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好!办得漂亮!”
首长爽朗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陆骁的肩膀。
“前线大军开拔,打的是钢铁,拼的是后勤。”
“你在上海保下的那些发电机、机床和棉纱,比十个满编师的重武器还要金贵!”
首长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份红头绝密文件,递到陆骁手里。
“中央军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中央后勤军工统筹部第一副部长。”
陆骁低头看去,文件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军委大印。
“小陆啊,你对现代工业和物资流转的见解,比我们这些打惯了游击战的老家伙要看得远。”
首长凝视着陆骁的双眸,语重心长:
“新中国底子薄,全国几百万军队的粮草、枪弹、卡车零件,全压在你们统筹部的肩头上。”
“老蒋在南京给你发了青天白日勋章,今天,新中国给你肩上压担子,怕不怕?”
陆骁啪地并拢脚跟,肃立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报告首长!不管是在敌后平坏账,还是给新中国造血,只要党中央一声令下,陆骁绝不辱命!”
“好一个绝不辱命!”
首长欣慰大笑,眼中满是期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滩,法租界陆家老宅。
整条汾阳路两旁,早被前来道贺的市民与各界商贾堵得水泄不通。
大门两侧挂着丈余长的烫金大红条幅,鞭炮皮在汉白玉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
大厅正中央的太师壁前,高高供奉着一块刚从北京专程送抵的紫檀木金字大匾。
匾额上笔力遒劲地雕刻着八个金漆大字:“开国功臣,利济苍生”。
陆鸿升身穿一身崭新的黑色暗花团寿长衫,手里握着两枚擦得锃亮的核桃。
老掌柜看着那块沉甸甸的御赐金匾,眼角泛着泪花,腰板挺得比年轻时还要直。
“老爷!大丰纱厂宋老板、机器厂刘老板,还有十六铺三十六家洋行的买办全到了!”
姚管家满头大汗地小跑进来,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自豪。
“门外的礼品堆了三大卡车,客人们挤得连门槛都要踩烂了!”
大厅外,宋老板带着一众上海滩巨贾鱼贯而入。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实业大亨们,此刻个个躬身抱拳,神态谦卑至极。
“陆老哥!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宋老板满面堆笑,双手抱拳作揖:
“令郎陆副部长名动京华,受领统筹部帅印,陆家粮行又带头完成了公私合营!”
“往后这全华东的水陆码头与物资调度,全仰仗陆老哥多多照拂啊!”
陆鸿升呵呵一笑,抬手虚按,神态不怒自威。
“宋老板言重了,陆某早把话说明白了。”
老头子指了指头顶的金字大匾,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咱们的买卖不是陆家一姓的家产,是新中国的后勤大动脉!”
“跟着党走,保工厂、保民生,这才是千秋万代的真正大富贵!”
各大资本家听得连连称是,看向陆家的眼神充斥着无尽的敬畏。
从前清的粮商,到民国的豪门,再到如今新中国顶尖的红色商业支柱。
陆家在上海滩的威望与地位,在这一刻彻底跨入了空前绝后的至尊巅峰!
三日后,北京。
秋日的暖阳洒在大栅栏喧闹的青石板街面上。
几只白鸽扑棱棱掠过老北京低矮的灰瓦房顶,发出清脆悠扬的鸽哨声。
街道两侧,冰糖葫芦的叫卖声与烤白薯的香气在微风中交织飘散。
陆骁难得换下军服,身穿一件素净合体的藏青色夹克衫,双手插兜漫步在人潮中。
沈傲雪穿着一件合身的米白色呢子大衣,脖颈上系着一条红格围巾。
她手里捧着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尝一个,前门老字号刚炒出来的,甜得很。”
沈傲雪剥开一颗圆滚滚的金黄栗子肉,笑着递到陆骁嘴边。
陆骁低头咬过栗子,嚼在嘴里,软糯温热。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容颜秀美的女子,嘴角漾起一抹难得的安宁。
“沈干事,从保密局的大小姐,变成如今统筹部的内勤主任,习惯吗?”
沈傲雪白了他一眼,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波流转:
“有什么不习惯的?不用整天枪上膛睡觉,不用防着身边人打黑枪,做梦都踏实。”
她轻轻挽住陆骁的胳膊,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一些,仰头看着蓝天上的白鸽,声音柔和如水:
“陆骁,等下个月你休了假,咱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买一座带跨院的小四合院,在院子里种上一棵石榴树,过咱们自己的平稳日子。”
陆骁握紧了她微凉的柔荑,心头一片柔软:
“好,听你的,下个月就打结婚报告。”
经历了整整八年的枪林弹雨与尔虞我诈,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平静生活,宛如久旱逢甘霖般让人沉醉。
陆骁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以为自己的使命已经随着上海的大捷而彻底终结。
“啪啦!”
突然,临街百货商场门口悬挂着的大号高音喇叭,猛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喧闹的大街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说说笑笑的行人和摊贩纷纷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头望向头顶的黑色铁皮喇叭。
电台播音员那严肃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紧急通报声,如同一记重锤,悍然砸落在宁静的大街上: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紧急国际战况通报!”
“一九五零年六月,美帝国主义公然跨过三八线,操纵所谓联合国军发动全面侵朝战争!”
“美军第七舰队已悍然进驻台湾海峡,美军轰炸机多次越过鸭绿江,对我安东边境城镇疯狂投弹扫射!”
“战火已经烧到了我国大门口!美军统帅麦克阿瑟扬言,要在感恩节前饮马鸭绿江!”
字字如雷,声声带血。
周围百姓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原本欢腾的大栅栏街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傲雪手里的牛皮纸袋猛然一颤,两颗滚烫的栗子骨碌碌滚落在青石板缝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陆骁的手腕,指尖泛白。
陆骁站在原地,原本温和慵懒的面庞骤然紧绷。
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被他摘下,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所有温情在弹指间退潮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雪原苍狼般冰冷刺骨的森然杀气!
秋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黄叶,天空中的鸽哨声凄厉而尖锐。
沈傲雪缓缓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浑身肌肉紧绷、宛如一柄重新开刃的军刀般的男人。
她眼中泛起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刻入骨髓的理解与决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挽着他的手臂,轻声开口打破了死寂:
“陆骁,四合院的石榴树……怕是得晚点再种了。”
陆骁缓缓合拢五指,将半枚栗子壳在掌心里捏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极北那片苍茫的天际,声音冷冽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麦克阿瑟要在鸭绿江边喝咖啡?”
陆骁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泛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笑:
“回统筹部,立刻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