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这一夜你到底在替谁辩解?”
赵正把笔放下。
“替一个不能再说话的人,补全经过。”
“秦始皇?”
“是。”
“你认识他?”
“读过他的事。”
“读历史能把自己读成这样?”
“有些记载太短。”
“短在哪里?”
“一个决定,写成一句。一次争执,写成一句。父子最后一面,也只有一句。”
“史书又不是家书,哪能什么都记。”
“所以要补。”
“谁让你补?”
“无人。”
“那你补给谁看?”
“先留给自己。”
赵桂芳把皱报纸展开。
“我看不懂这些字,但我看得懂你不舒服。”
“无碍。”
“又是无碍。你们这些犟脾气的人,疼死也只会说无碍。”
“不会疼死。”
“我说的是心里。”
赵正没有接话。
赵桂芳指着“扶苏”二字。
“你写了几遍?”
“四遍。”
“为什么?”
“第一遍记其名,第二遍记其事,第三遍……”
“第三遍怎么了?”
“没有写好。”
“第四遍呢?”
“也没有。”
“那就别写了。”
“不能不写。”
“写了能让人回来?”
“不能。”
“能让扶苏听见?”
“不能。”
“能让秦始皇改错?”
“不能。”
“那你折腾自己干什么?”
赵正看着纸上的墨痕。
“人不能回来,错却该留下。”
“纪录片已经骂过了。”
“它只说暴虐。”
“你觉得不是?”
“是,也不全是。”
“那你写这些,不还是替他辩解?”
“不是免罪。”
“是什么?”
“供词。”
赵桂芳没听清。
“什么词?”
“一个做错事的人,把当时为何下令、如何下令、造成什么后果,全写清楚。不是求无罪,只是不愿剩下四个字。”
“哪四个字?”
“暴君一念。”
“你觉得秦始皇不是一念?”
“不是。”
“那他知道会害人吗?”
赵正抬起左手,又把手放回膝上。
“有些知道。”
“还是做了?”
“是。”
“有些不知道?”
“结果出来后,便该知道。”
“知道了以后改了吗?”
“改得太少,也太迟。”
“那该骂。”
“该骂。”
“也该让人把经过写全?”
“该。”
赵桂芳把报纸放回桌上。
“那就白天写。夜里不许写。”
“为何?”
“因为你是活人,活人要睡觉。”
“还剩几句。”
“白天补。”
“我未必睡得着。”
“躺着也算休息。”
“我想把扶苏这一段写完。”
“不行。”
“赵桂芳。”
“叫赵姨。”
“赵姨。”
“说。”
“再给我半刻钟。”
“半刻钟是多久?”
“一刻为……”
“别讲你那套。五分钟,写最后一句。”
“可。”
赵正提笔,在“扶苏”下方写了一句小篆。
“父疑子,未曾明言;子信父,遂以命偿。”
赵桂芳看不懂,却没催。
“写完了?”
“写完了。”
“那去睡。”
赵正把报纸叠好。
“这些纸能否留在此处?”
“谁动你的破报纸?放抽屉里。”
“多谢。”
“少来。茶杯给我。”
赵正先一步拿起冷茶。
“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倒水池里就行。”
“我会洗净。”
“现在去睡。”
“我欠你们住处、饭食、衣物。”
“所以呢?”
“应当偿还。”
“等你能工作再说。”
“我可以做事。”
“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别病倒。真倒在我家,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我不会去医院。”
“那就更不能病。”
赵正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朕……”
话到一半,他停住。
赵桂芳看着他。
“又朕什么?”
“我记下了。”
“这还差不多。”
“你不问那些字的内容?”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费什么口水。哪天想说,自己说。”
“若始终不说?”
“不说就不说。谁还没点不愿讲的事。”
赵正站在原地。
从前有人畏惧他的沉默,也有人费尽心思猜测。
没人会说,不想讲便不讲。
赵桂芳端起茶杯。
“还站着干什么?”
“去睡。”
“被子盖好。暖气不热,夜里冷。”
“好。”
这一觉睡到上午十点。
赵正醒来时,屋里没人。
茶几已经擦过,旧报纸整齐放在抽屉内。
冰箱门上贴着纸条。
“锅里有粥,微波炉热两分钟。不会用就别动,凉着喝也行。中午回来。”
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厨房。
赵正认了两遍,只看懂大半。
“锅、粥、两分钟。”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
粥已经凉了。
吃过饭,碗放进水池。
赵正回想赵桂芳平日动作,挤出洗洁精,把碗洗净。
客厅地面也该清扫。
床单也该洗。
衣物也该整理。
扫帚容易使用。
拖把看过两次,也不难。
不到半个小时,客厅恢复整洁。
赵正抱着床单来到阳台。
洗衣机上有几个按钮。
电源。
启动。
模式。
水位。
这些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旁边放着一瓶洗衣液。
瓶身写着使用说明,还有刻度。
他看了半天,只认出“洁净”“浓缩”和“持久”。
“既为洁净之物,多些应当无妨。”
瓶盖装满。
倒进去。
感觉不够。
再倒一盖。
床单放入,按下电源。
机器亮起。
赵正研究了片刻,选中一个时间最长的模式。
“洗得久,便更干净。”
启动键按下,洗衣机开始进水。
十几分钟后,阳台传来滚动声。
赵正走过去。
透明盖板下全是泡沫。
泡沫越积越多,很快顶满内筒。
他按了一下启动键。
机器暂停。
再按,又继续转。
“为何不散?”
门锁转动。
赵桂芳提着菜进屋。
“家里怎么一股洗衣液味?”
“我在洗床单。”
“你会用洗衣机了?”
“操作不难。”
赵桂芳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机器。
“你倒了多少洗衣液?”
“两盖。”
“两盖?”
“不够?”
“你洗一条床单倒两盖?”
“瓶上写着浓缩。”
“知道浓缩还倒两盖!”
“洁净之物,多用一些……”
“谁告诉你多用就好?”
赵桂芳放下菜,按住暂停键。
“看见没有,全是泡沫。得多漂洗好几遍。”
“水可以带走。”
“水不要钱?电不要钱?”
“记在账上。”
“又记账!”
“我会偿还。”
“你拿什么还?”
“做工。”
“身份证还没办下来,你去哪做工?”
“总有不查身份的活。”
“你别乱来。社区刚给你做登记,郭警官也说了,有事先联系。”
“我不会违法。”
“你连洗衣机都敢自己试,还说不会乱来?”
“此事与法律无关。”
“跟过日子有关!”
赵桂芳重新设置漂洗。
“过来,看清楚。洗一条床单,半盖都够。衣服少就再减。这个是快洗,这个是标准,这个是单独漂洗。”
“为何有这么多模式?”
“衣服不一样,洗法当然不一样。”
“机器不能自行判断?”
“贵的能。咱家这个不能。”
“可改进。”
“你先别管改进。你把当前这个学会。”
“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半盖洗床单,衣物少则减量。根据材质选择模式。”
“别说得跟背律令一样。”
“规则本就该记清。”
赵桂芳转头看向客厅。
“地也是你拖的?”
“是。”
“碗也是你洗的?”
“是。”
“桌子呢?”
“擦过。”
“谁让你干这些?”
“无人。”
“那你为什么干?”
“不能白受供养。”
“谁供养你了?几碗饭就把你吓成这样?”
“受人恩惠,应有回报。”
“回报可以,先问人家需要什么。”
“屋舍整洁,总不会错。”
“我今天刚准备把阳台杂物挪开,你洗床单占了地方。地板下午要修水管,拖了也得踩脏。碗倒是该洗,这个没问题。”
赵正看了一眼阳台。
“你有安排?”
“当然有安排。日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过。”
“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就问。”
“你不在家。”
“打电话。”
“我没有手机。”
“等我回来。”
“我不愿闲坐。”
“那就认字,或者下楼走走。别看见什么都自己定。”
“我只是想偿还。”
“没人拦着你还。可你想还什么、怎么还,不能全按你的意思。”
“结果对你有利,也不行?”
“你觉得有利,我未必觉得。”
“若事情已经做完呢?”
“那更得提前说。”
“过去许多事等不得商议。”
“这里不是过去。”
赵正站在洗衣机旁,听着内筒重新进水。
赵桂芳把洗衣液收进柜子。
“小赵,我收留你,不是让你把自己当长工。”
“我也不愿欠账。”
“人情不是账本。今天我给你一碗饭,明天你给我搬个东西,后天我有事也许还得请你帮忙。谁会一天一天算清楚?”
“账目不清,容易生怨。”
“算得太清,也过不成一家人。”
赵正转过身。
“一家人?”
赵桂芳拿起菜篮。
“你先别想远了。我是说过日子的道理。”
“我记下了。”
“别只会记。”
“还要如何?”
“先学会问别人愿不愿意。”
“做家务也要问?”
“拿不准就问。”
“替人解决麻烦呢?”
“也问。”
“若对方判断不及我?”
“更得说清楚。人家自己的事,最后该让人家选。”
“若他的选择会害了自己?”
“你可以劝,可以拦急事,可以讲道理。但不能觉得自己聪明,就把别人一辈子都安排了。”
赵正沉默许久。
洗衣机里的泡沫渐渐退下。
赵桂芳指着客厅。
“坐下,把我刚才的话再想一遍。”
“我并非有意替你安排。”
“你今天是洗床单,没多大事。以后要是碰上大事,还这样怎么办?”
“我会先问。”
“能做到?”
“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学。”
“好。”
赵桂芳把菜放进厨房,又回头看他。
“欠人情不是替别人做主,明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