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饶有兴致望去,约莫三秒后,温声开口。
“这件事牵扯面大,回头常委会讨论吧。关于海防,既然方案通过了,那就根据决议推进。散会吧。”
说完,缓缓起身。
“韩利同志,咱俩一块回区委,聊聊。”
......
路上。
方勇稳稳开着车,作为冯时节的警卫员,他还兼任省警卫处副处长。
由于常年跟着冯时节待在琼州,说他压根没去过省警卫处,这话太绝对,但从不过问,却是事实。
他对冯时节的安全,护得很严,甚至,只要出行,司机班定的司机,根本摸不到方向盘。
景亚民坐在副驾,目不斜视,身后谈话,却一字不差记在心里。
后座。
冯时节透过车窗,看着行人往来,听着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叮叮作响,没头没尾问了句。
“民生重要,还是清队重要?”
韩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政治高于一切,只有政治正确才能提高民生。”
冯时节回头,笑了。
“那如果政治和民生冲突呢?”
“这不可能。”
韩利语调不觉间拔高。
“政治是为提高民生创造安全基础,如果只注重民生,那是唯生产力论。”
冯时节又问。
“那如果只注重政治呢?
《选集》你肯定读过。
《矛盾论》曾说:
研究问题,忌带主观性、片面性和表面性。
所谓主观性,就是不知道客观地看问题,也就是不知道用唯物的观点去看问题。所谓片面性,就是不知道全面地看问题......
《实践论》曾说:
只有那些主观地、片面地和表面地看问题的人,跑到一个地方,不问环境的情况,不看事情的全体,也不触到事情的本质,就自以为是地发号施令起来,这样的人没有不跌交子的。
《改造我们的学习》曾说:
他们凭主观,忽视客观实际事物的存在。或作讲演,则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一大串;或作文章,则夸夸其谈的一大篇。
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
华而不实,脆而不坚。
......”
接连复述几段节选,眉眼舒展,不紧不慢努了努下巴。
“你怎么理解?”
韩利懵了,原则在前,还说个六啊。
“我觉得您说得对。但政治和民生即便有些许冲突,也要有主次之分。”
冯时节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那大串联呢?”
韩利沉默了,这话接不住,索性装起了哑巴。
冯时节等了几秒,见没回应,也没揪着不放,又换了问法。
“政治是为民生打基础,民生却给政治定方向,你觉得该如何有效统一?”
韩利很难受。
别的地方他也了解过,不提松江府那位,单单是刘红旗和梁东风,也没自己惨。
顺利进入班子,能‘为工人发声’,他做到了,但革委会主任能力强不说,他娘的,理论知识还这么扎实。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争又争不下,让又不甘心。
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充斥着三分不爽,三分迷茫,四分矛盾,剩下的九十分,全是不知所措。
良久,久到嘎斯69缓缓驶入区委大院,马上就要下车,他才闷闷问了声。
“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又要干什么?”
冯时节眉峰轻挑,嘴角含笑,推开车门跳下车。
“走吧,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
几分钟后,二人一路无言,来到主任办公室。
正月的琼州,阳光正暖,微风不燥,端的是好天气。
二人在会客区,隔着茶几而坐。
冯时节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温和。
“韩利,你刚才的问题,我可以正面回答,我怎么想,要做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需要什么。
大串联前后,我不做评论,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把琼州近四百万人放在最高处,这是我的责任。”
眼见冯时节不再打机锋,韩利心下稍安,抽了口烟,又问。
“您说的是理论,是思想,跟建设分团怎么结合?”
冯时节指尖轻点着扶手,声音转沉。
“成立分团是为了战备,这点不容置疑。
农垦场职工是军人也好,是工人也罢,我都希望你能少些小心思,多为区里办实事。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你从农村走出来,又做过一线工人,老百姓每天睁开眼,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要是缺衣少食,你和他们谈觉悟,谈思想,未免有些着急,或者说不合时宜。
你现在是区里领导,眼里不要只盯着工厂、农垦场那一亩三分地,你要把格局放大,要先考虑全区发展,而不是事事只想着工厂和农垦场。
我这么说,你懂了么?”
韩利面无表情,这些话,他带头对个别人搞批斗时也曾听过,从没有静下心去反思,此刻摒弃成见想想,有了点不一样的认识。
“我承认,我需要工人支持,没有他们,我在革委会根本没法立足。另外,主任,您刚才说的或许有理,可清队不彻底,难道不是本末倒置?”
冯时节非但没恼,反而倍感欣慰,至少琼州工人代表不是某位王干事,不是刘红旗,不是梁东风。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本,什么又是末,刚才进门照壁上那五个字,你觉得是摆设?”
微微一顿,口吻变得语重心长。
“韩利,你要知道,这个节骨眼儿,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为了琼州,我还是说了,就是希望全区能够彻底统一思想。
清队很重要,革命也很重要,确保意识形态纯粹化更重要,我从未否认过。
但我接受不了,你从群众中来,搬进区委大院,就忘了当初振臂一呼的初衷。
你韩利现在是革委会常委,是工人代表,你确实能动员各工厂、农垦场职工,抵触海防,抵触分团建设,甚至质疑一切。
你也可以旗帜鲜明表态反对,甚至拿着常委会记录,去羊城,乃至北上反映情况。
但你每天回到家,看着那上下两层,两百多平还带小院的房子,有电视看,有收音机听,出门车接车送,你真的问心无愧?”
被直白批评,韩利只觉臊得慌,咬了咬后槽牙,沉吟良久,才闷闷询问。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
冯时节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缸。
“不要让你的党性掺了沙子。社教深化、清队批斗等等,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加强,完全可以向我反映,或者摆到常委会上研究,而不是私下跟区里的部署别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