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有据，看似征求意见，实则以势压人。
赵保国接不住，或者说没法反驳，迟疑片刻，瓮着嗓子闷闷一声。
“好，我没意见。”
“嗯，有这个态度就成。”
冯时节点到为止，轻飘飘揭过，旋即话锋一转。
“同志们，社教深化、加强治安，前者是为保证队伍纯粹性，后者是为军地协同战备防特打基础，我希望各相关部门能够通力配合。”
微微顿了顿，抬起左手手腕，看了眼手表。
“时间还早，再耽误大家几分钟。有些话得提前说，免得随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此次赴琼，高层有指示、大区有安排、省委有要求，经过几天梳理，我通盘分析，认为核心任务有三......”
说着，右手虚握悬在半空，食指缓缓伸直。
“第一，边防安全是重中之重。
不管是战备防御，还是援越支前，琼州在手才能谈其他的。
美帝舰队在南海兴风作浪，旁边某岛见天儿地叫嚣，需不需要防，怎么防，军地如何协同，要不要加强？”
不等回应，第二根指头竖起。
“第二，补齐海防战备短板、保障支前供应。
如何补，如何保，就凭各类物资依靠省里和上面调拨？
那琼州区位定位又是什么，中转站？
把任务关键，全都押在海洋运输优势上，这像话么？
别的不说，台风天、美帝封锁，咱们能做什么，干瞪眼儿？”
环视一圈，见包括邹树梁在内，四人齐齐挺了挺腰板，纷纷拿着笔开始记录，颇为满意，便特意等了几秒。
从桌上捞起烟盒，自顾自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等四人重新抬头，夹着烟的右手，在空中往下一点。
“第三，提高民生质量，彻底自给自足。
橡胶是一级战略物资，工业发展、国防建设，缺口极大。
遍布全岛的农垦场，有没有尽力去思考如何增产，种植和制胶工艺能不能提高，相关设备有没有升级空间？
热作两院的研究、林下作物的种植、红树林防备热带气旋、甘蔗等水果种植形成规模，以及下游果干、果汁、制糖、废渣酿酒，等等等等。”
说到最后，脸上笑意猝然一收，声音变得冷冽。
“同志们，琼州有基础，有条件，我不明白，怎么会啥都缺，啥都差，还要省里和上面兜底？
想想进喜同志，想想大寨精神，想想裕禄同志，你们告诉我，根源在哪里，困难是什么？
西方经济封锁只针对琼州？
边防压力、干群矛盾、战略任务，难道只有琼州有？”
话音落地，屋内静悄悄的。
角落两名记录员，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冯时节可不仅仅是区委书记，更是省委第二书记，出自他口的不理解，换一个角度，那就是批评。
宋广厦越听越上头，刚刚凉了半截的发展和整顿希望，再次点燃。
“书记，您讲得深刻啊。
对比其他地方，琼州确实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困难不是止步不前的理由。
不瞒您说，热作两院早就提出过林下作物、交叉种植。
甘蔗制糖厂的废渣，酿造酒精，也有工程师提出过。
甚至，为防范热带气旋和台风，气象专家不止一次，提出过要保护红树林，不能砍伐过度。”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我分管工业和农业，我不找理由推卸责任，只陈述现状。
农垦场增产、废渣酿酒、水果种植规模化等等，都需要大额投资。
区里既没物资，也没渠道。
至于保护红树林，哎，下面社队为了填饱肚子，哪里管那么多？
要不是明确下文，要求建造国营林场，只怕琼州十几年下来，早就成荒岛了。”
冯时节没追责，反而温声宽慰。
“老宋，你有这个认知，很好，但方式方法上要调整思路。
方方面面互相掐着，从夹缝中寻找可行性措施，只会摁下葫芦浮起瓢。
换个角度呢？
不去盯困难、找缝隙，而是整体形成一套完善、成熟的计划。
奔着目标去努力，细化到某一领域，再去协调资源，披荆斩棘。”
邹树梁见火候差不多了，面露深以为然，打配合。
“有道理。
从缝隙求突破，只会深陷其中。
跳出条条框框，综合构建愿景，即便不能百分百达成，也会有某些领域得到大突破，从而倒逼上下游跟上脚步。”
说着，看向对面。
“老宋，会后咱俩合计合计，尽快整理成文件，可以么？”
宋广厦毫不迟疑。
“没问题。”
此时此刻，另外二人，神态各异。
赵保国听得云山雾罩，不是很理解，但也觉得，既然老路走不通，换个角度，未尝不能试试。
反观付国昌，饶是他作为‘左’先锋，都认为有些想当然。
“书记，您对琼州现状不满，我能理解，但不结合实际情况，只会根基不稳。当年总路线，就是步子太大，下面同志落实不到位。您这有点......”
“你是想说空中楼阁？”
冯时节毫不避讳接住话头，直接点明，旋即笑着望去。
“空中楼阁是只要上面那层，我的想法是先形成一套建设图纸，不追求短期内达成，且具体落实要从地基开始，不合适么？”
赵保国再次插话。
“合适，当然合适。发展嘛，上面还要制定五年计划，咱琼州就不能有个长远愿景？这是哪门子道理？”
冯时节算是看出来了，之前邹树梁介绍真没水分。
赵保国一门心思搞军地协调、巩固边防，付国昌却总拿着条条框框扯后腿。
不能说付国昌立规矩是错，但影响民兵体系，从而影响军区完整部署，总归是有的。
冯时节懂归懂，却不打算掺和，他也想看看二人底线在哪里，后面大刀阔斧才能减少阻力。
宋广厦见怪不怪，或者说他同样对付国昌有点腻歪。
“不错，老付，你看你，又急。咱是想先画好建设图纸，后续怎么建，肯定还要上会讨论，没人想着一蹴而就。”
付国昌眼珠来回移动，最主要是瞥了眼主位，一时之间，彻彻底底明白了：
呵，我竟然不受待见，成了众矢之的？
以往，如果不是有我在，琼州发展早就乱套了。
社教推进、民族融合、统战工作，哪一点不是我从中协调？
哎，看来得找老领导聊聊了。
实在不行，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省委第二书记坐镇，简直是耍赖。
民主是民主了，也太集中了吧？
......
碎碎念几声，眯了眯眼。
“好，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思，那就先画图纸，再讨论具体落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