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冯时节说得漫不经心,李富贵踏实多了。
“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咱啊,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儿。”
冯时节眼含笑意,慢吞吞吸了口烟。
“嗯,李大叔,那就听您的。明儿,我们去河边转转,去地里看看,记录些土壤和水分对农作物影响的数据,就会离开。”
一听这话,李富贵心里更为放松,还挑眉开了个玩笑。
“嘿,当初民娃子能考上大学,我还想着他能去城里当干部呢。谁承想,到头来竟然还得下地。”
李为民猜不透冯时节的心思,可自家老爹当着书记的面,话里话外透露着当干部去享福的意思,就有些着急。
“爹,你说啥呢,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你这思想可要不得。”
李富贵斜了一眼。
“少扯淡,你有了文化,去做贡献是没错,可一大家子供你念书,不就是图你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么?”
......
晚饭,李家特意蒸了窝头,用的是连玉米芯一起磨成粉的棒子面,吃起来有些剌嗓子,还没啥菜,只有一碗咸菜丝。
冯时节丝毫不嫌弃,吃完饭,借着李为民嫂子怀二胎的由头,硬是给了二斤红糖票。
然后,几个大老爷们儿,一块坐在院内,看着朗朗星空,抽烟,扯淡。
正聊得起劲儿,一个老头领着两个中年人,不请自来。
“富贵,听说民娃子回来了,还带着学校的贵客,你啊,也不言语一声,咱可要招待好,别失了礼数。”
为首之人,看模样像是有六七十岁,留着一撮灰白山羊须,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不等回应,便大步流星走向冯时节。
“同志,你好,欢迎欢迎,队里条件简陋,还望体谅。民娃子是我们生产队最有出息的,在学校劳烦费点心。”
李为民见自家老爹不吭气,忙不迭上前两步,给双方做介绍。
“冯老师,这是我们生产队书记孙继业,旁边是大队长孙振富,会计孙振平。孙二爷、振富叔、振平叔,这是我老师冯秋。”
冯时节笑着伸出右手。
“孙书记,孙队长,孙会计,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孙继业握住冯时节的手,笑呵呵摇了摇。
“嗐,客气啥,你是民娃子的老师,那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简单寒暄后,众人围成了一个圈重新坐下,马扎不够,木头桩子、砖块、石头齐上阵。
天南海北,闲扯犊子,气氛倒是挺融洽。
几分钟后。
孙继业捋了捋山羊须,随口笑问。
“听口音,冯老师不是鲁省人吧?”
冯时节翘着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搂着膝盖。
“孙书记厉害,我是京城人,之前在人大读书,这不是鲁省农田盐碱化比较严重,研究生还没毕业,就给分配来鲁省大学任教了。”
惠民专区复设,书记会因重新评估干部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地委书记秘密视察,孙继业本就战战兢兢。
听说生产队来了几个陌生人,心里不踏实,这才火急火燎来探听虚实,见冯时节口吻随意,神情平淡,稍稍安心。
“嚯,这不巧了么,我们惠民新任地委书记也是京城人,你俩还都姓冯呢。”
闻听此言,冯时节摇着头,啧啧两声。
“可就说么,我也听说过,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可人家年纪轻轻是地委书记,不像我,比他还大几岁,在大学只是个讲师。”
孙继业眯着眼,仔细观察后,见一番试探,对方丝毫不在意,反而很是坦荡,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在他看来,书记‘微服私访’,咋可能不做好充足准备?说同样是京城人,说同样姓冯,这不是平白让人怀疑么?
是以,接下来攀谈,变得格外亲切。
“冯老师,那你可要在南滩大队多转转,这地里泛碱愁死个人,咱有民娃子这关系,你要是有啥好办法,可不要藏着掖着。”
......
约莫半小时,孙继业三人告辞。
冯时节、肖寒、赵安三人,在李家给腾出来的偏房凑合一夜。
第二天早早起床,一碗糊糊垫了垫肚子,便领着李为民,去田间地头,去黄河河滩溜达。
一行四人,时不时弯腰攥一把土,掬一捧河水,模样倒是挺像那么回事,至少被村民看到,不明觉厉,无不暗赞:专业,这个就叫专业。
晌午。
冯时节特意前去小花家,刚刚抵达院门,隔着酸枣树枝大门,就看到小花在洗衣服,旁边老太太坐在马扎上,一遍遍提醒。
“你这丫头,别急,衣服摊在搓衣板上,白皮捏碎抹匀再揉。”
“哎呀,袖口和领口多揉两遍。”
......
冯时节驻足看了几秒,这才迈步。
“老太太,我们要走了,和您老告个别。”
小花闻声抬头,面露惊喜。
“呀,叔叔,是你啊。”
老太太也转头望去。
“冯老师,你们不是要去地里做研究么?”
李为民笑呵呵帮着解释。
“大娘,河滩和地里都看了,还得抓紧回学校,要不然会耽误课程。”
冯时节几步来到面前,看着小花本就瘦小的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青筋和指节显得更是分明,不禁有些心疼,可整顿风气又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强压心中所想,笑着打趣。
“老太太,您老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我们这次来,您肯定能看明白。要是没有为民,您说,在哪儿研究不是研究,犯得着舍近求远么?”
说着,笑着一指。
“为民学习刻苦,品行优良,特意绕道过来一趟,就想给他撑撑面子。”
老太太一怔,继而轻叹。
“民娃子,你有个好老师啊。”
......
聊了几分钟,冯时节起身告辞。
“大妈,我们走了,您和小花保重身体。”
说完,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小花,你要照顾好奶奶,要是队里有人说不好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可不要偷偷掉眼泪,你奶奶会心疼的。”
小花似乎听懂了,咬着嘴唇,狠狠点头。
“好,我知道了。叔叔,你说我爹会回来,是真的么?”
冯时节温柔一笑。
“当然,所以你要乖乖的,保护好自己和奶奶。”
老太太脸上掠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冯老师,那您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