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
五月的晌午，阳光宛如掺了火星子，透过窗户扑进来，烤得屋内有些闷。
会客区。
沙发两侧，冯时节和吕胜二人，一人一杯茶，一根烟，相对而坐。
空中，淡淡烟雾，飘摇而上。
冯时节进门后，见吕胜拧着眉，一个劲儿吸烟，好半天不吭气，等得有些着急。
这也是没办法。
现在各种工作流程，不像前世那么完善。
开会议题能临时更换，那是聊到哪儿算哪儿，真要是时间不赶趟，那就第二次，第三次，继续来。
司级干部犯错，也没有完整的流程，全凭部务会定个调子，然后移交纪律司，以及向上级汇报。
再加上，眼下立场大于一切，外贸部看似保持微妙平衡，从部长，到尹副部，方副部，甚至吕胜，谁都有各自的小算盘。
这场来而不往非礼也的戏码，冯时节可是从温情主义舌战群儒后，就开始谋划，眼见临近收官落幕，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是以，趁着吕胜掐烟，凝眸望去。
“吕部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吕胜把烟头摁在烟缸，不自觉想起部务会方副部的话，顺嘴拿来主义。
“你看你，又急。”
闻听此言，冯时节差点翻白眼，心里忍不住碎碎念：
得。
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是领导，你说啥都对。
咱俩办公室都在非洲司副楼，就是个楼上楼下。
也不知道是谁？
刚才着急忙慌，都没让人通知，直接打的电话。
......
当然，冯时节只敢想想，抿了嘴唇。
“您老批评得对。那，部务会怎么个不顺利？有其他副部长搅和？”
“那倒没有。”
吕胜摇了摇头，摸了摸下巴。
“就是没想到，老严真狠，差点把章国栋逼死。”
“啥？”
冯时节和章国栋沟通，没聊太细，顶多是给对方指条路，隐晦给李先庚加个帽子，哪里知道还有这个隐情。
话一开口，察觉失态，顺嘴补了句。
“真是出乎预料，我有想过，章国栋会找部长坦白，部长不会错过打击严副部威信的机会，那......”
说着，想起刚才打电话‘借题发挥’四个字，眉头一紧。
“难不成，部长要借机让严副部靠边站？”
吕胜重重叹了口气，弯腰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弹出一根，又点上。
“恐怕是呢。
部长一手趁火打劫，端得是好谋划啊。
谁都知道，部务会是我吕胜在反击，关系到老政委，甚至一大帮人的脸面。
部长这么一搞，明晃晃在说，要动手就得带上老严。
你说，这到底是好是坏？”
冯时节垂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揉搓起来。
“您先给讲讲部务会的过程。”
......
足足半小时，吕胜讲得非常详细，包括会议冷场、其他人表情、各自发言，一丁点细节都没有放过。
冯时节耐心听完，心下一凛，陷入沉思：
真是小瞧了章国栋。
万万没想到，平时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竟然憋了个大的。
后悔啊。
就不该为了保险，为了对李先庚一击必杀，拉拢这货。
现在好了，一封过期‘遗书’，成了部长借题发挥的支点。
部长这是妥妥的阳谋啊。
要么，你老吕代表的人，忍气吞声，以后在部里夹着尾巴做人。
要么，你点火，我刮风，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双方合力，把老严踢到墙角。
不管怎么选，都要得罪人。
别看前不久，老政委兼职保卫科话事人之一，那不过是老爷子在平衡。
老严背后，现在可是顶楼楼主，得罪太狠，免不了会心生芥蒂。
可要是不接招，老吕以后难受不说，还会让部长背后的财神爷不爽。
从前世记忆来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档子事儿，老政委和财神爷才越走越近。
以结果反推过程。
一来，老政委那也是有脾气的。
二来，恐怕顶楼不太平，这两位不得已一起喝茶。
不管是从现状，还是未来去分析。
没得选。
......
不知过去多久。
冯时节想通后，自顾自点了根烟。
“是我前期工作没做好，不该自作主张去找章国栋。”
吕胜抬手虚拦。
“不，跟你没关系。找章国栋没错，谁他娘的能想到，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人，竟然是个要捅破天的主儿？”
“是啊，只能说，老实人逼急了，啥事也能干得出来。”
吕胜给台阶，冯时节顺嘴接住，转而分析。
“既然部长划下道了，要把战火范围扩大，咱不接也得接。不过——”
说着，眼睛眯了眯。
“咱们又搭工又搭料，还得松口党务副司长，看着挣了面子，可里子全丢了，这可不成。”
吕胜正是发愁这点。
同意并肩子上，彻底把老严及其背后得罪死，几乎清一色的非洲司，被人掺沙子，还推了一把周启民......
虽说主要目的达成了，李先庚完了，可这账怎么算怎么亏。
“你有啥想法，别卖关子。”
冯时节伸手弹了弹烟灰。
“原本计划，让周启民去东欧司任司长，东欧司和非洲司两个党务副司长的位置，尹部长和方部长各分一杯，顺势推苏慧珍去干部司任处长，也算帮老政委进一步团结陈总。
现在看来，力度远远不够。
既然要得罪一位，总要再拉拢一位，部长几乎什么也没做，面子里子全占了，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建议推苏慧珍去办公厅，机要处处长就挺合适。”
闻听此言，吕胜一惊。
“这......会不会太冒险？”
冯时节往后一靠，轻挑眉梢。
“哪里冒险？苏慧珍背后有人，您充其量算是帮忙照看的邻居。真正的推手又不是您，对不对？”
微微顿了顿，继续。
“从始至终，您的着力点，一直都是干部司。只不过事发突然，总要涨涨价吧？部长也要统筹统筹吧？”
说完，慢悠悠吸了口烟。
“还有，华承同志虽说早前一直支持怀安同志，可现如今，怀安同志对您工作积极配合，您老是不是该酌情考虑？”
吕胜捞起面前茶杯，思索片刻，瞥见冯时节淡定从容，没好气道。
“还有呢，一处处长你打算让谁上？三个业务处，必须有能力出色的人坐镇，要不然今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冯时节不疾不徐道，
“咱们根基浅，合适的同志不多。我倒有个人选，开罗使馆商务处周培元同志。”
说着，瞥见吕胜微微挑眉，笑着剖析。
“虽说他属于外交部，可外交外贸不分家，而且都分管北非，干部适当交流下，问题不大。最主要的是，苏慧珍去办公厅在前，这点小事，那边肯定会乐意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