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庚办公室房门虚掩着。
马守礼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声，推门而入。
李先庚正伏在案前批着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瞬间露出微笑。
“守礼同志来了？坐。”
马守礼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先庚放下笔，绕过办公桌，在另一侧沙发上落座，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大重九，递过去一根烟。
“来一根。”
马守礼双手接过，忙从口袋摸出火柴盒，划着火柴，先帮着李先庚点上，这才轮到自己。
李先庚慢悠悠吸了一口，往后一靠，语气随意，
“三处那边，冯处长回来了？”
“回来了。”马守礼点点头，“刚下火车，眼下在办公室写工作汇报呢。”
李先庚双眸微眯，似笑非笑。
“听说广交会一趟，没什么收获？”
马守礼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
“听说是......摸了些路子，具体的，还没正式沟通。”
“摸路子。”
李先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眉宇间笑意深了几分。
“好啊，摸路子是好事。三处是新设部门，就得这样一步一步趟。”
马守礼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先庚把烟叼在嘴角，上半身往前一探，捞起桌上茶壶，给马守礼倒茶。
水流细细的，倒得很慢，约莫一半时，手顿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继续添了两分，最后把茶杯往对面一放，这才开口。
“守礼同志，你是部里的老人。时节同志年轻，有闯劲儿，这是好事。但咱们干工作，不能光有闯劲儿，还得有章法，得讲政治，对不对？”
马守礼心头倏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司长说得对。”
李先庚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政治学习这根弦儿，什么时候都不能松。时节同志这一去半个来月，处里的学习，都是你在抓吧？”
马守礼迟疑片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李先庚弹了弹烟灰。
“抓，就得严格点，往后更得这样，不管时节同志在外头怎么闯，三处的根，得扎稳了。”
马守礼听出了话中分量，暗自吞咽口唾沫，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我明白，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李先庚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上次你说缺几份学习材料，我让人从部里复印了一份，你带回去参考参考。”
马守礼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沓文件。
“谢谢李司长。”
“客气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李先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煦。
“往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一屁股坐下，捞起茶缸，小口抿了下。
马守礼见状，心领神会，该表的态度表了，该得的指示得了，接下来就要看行动了，当即起身告辞。
“李司长，那您忙，我先回去了。”
“好，去吧。”
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许是还未供暖，马守礼感觉走廊凉意似乎重了些。
李先庚目送马守礼退出房间，并未起身相送。
看到房门重新关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目光沉沉。
冯时节这个人，他不是看不上。
恰恰相反，他看得上。
年轻，有本事，红星厂成绩摆在那儿，吕胜护着，好像楼上还有人打过招呼，而且听说，岳父在外交部，家里长辈在军区，都不是一般人物。
可越是这样，他越得动一动。
三处是新设部门，一把手椅子还没坐热。
要是等冯时节把路子全趟开了，翅膀硬了，那这三处就彻底姓冯了。
他这个副司长，往后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还怎么提高在非洲司的话语权？
政治学习，是个好抓手。
马守礼听话，郭琳琳积极，孙玉茹和赵晓东也是现成的火苗。
他不需要亲自下场。
只需要......适当的时候，添一把柴。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先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把那半杯凉茶一口饮尽。
放下杯子时，嘴角扯了扯，没什么表情。
......
下午五点半。
金亮走后，冯时节写完汇报，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措辞稳妥，这才合上文件夹，起身出门。
来到吕胜办公室门前，和他秘书程培业简单聊了几句，进入办公室。
“司长，您忙着呢，我来做工作汇报。”
说着，大步上前，把文件夹递过去。
吕胜接过，没急着翻，往桌上一放，抬手示意。
“坐吧，广交会没有非洲客商，这是客观原因，你可不能失去信心。”
“那倒没有。”
冯时节在桌对面落座，略作沉吟。
“明面上，确实没啥收获，但摸了些门道。对英货、日货、印货有了更深入了解，经过反复对比，我觉得咱们的货，结实，透气，防水，更适合西非，还是有机会的。”
“嗯。”
吕胜微微点头，脸上笑意更深。
“还有呢？”
“还有......”冯时节顿了顿，“我还接触了港岛的船务公司，姓林，叫林章，是个爱国商人。要是能够获批去开罗，也算有了运输渠道。既不额外抢占亚洲司的资源，也算是提前有了准备。”
吕胜没再多问，拿起那份汇报翻了翻，约莫十几分钟，缓缓合上。
“写得扎实，言之有物。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说着，往后一靠，语气变得随意。
“埃及那边，申请快下来了。你根正苗红，是组织一手培养起来的，组织对你还是很放心的。流程确实有些繁琐，司里也催过，不出意外，最近几天就能动身。”
冯时节心下一喜，顺势捧了句。
“多谢司长，这可真是太好了。去埃及路上差不多就得一个月，进门前，我这心里还七上八下呢，生怕时间不赶趟儿。要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您老坐镇，我也是杞人忧天。”
“去去去，说好话没有用，回头去了埃及，好好干，真有突破，哪怕是个小单子，那才是给我长脸。”
吕胜笑骂一句，转而温声叮嘱。
“甭管别人咋说，把事儿干成了，比啥都强，至于司里，三处，有我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