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过两轮,一遍开饭,一遍集中书写思想小结。
九点多,冯时节骑着自行车,拐进樱桃斜街。
冯家小院,今儿倒是与往日不同。
顾二妮带着女眷,重新来到石榴树下纳凉,一人一把蒲扇,似乎成了标配。
小家伙们自打知道躲猫猫,玩得废寝忘食,就拿小步璋来说,藏又藏不好,找又找不到,冯时节是真不理解,这小家伙哪来的那么大兴致。
冯长顺和冯满仓父子俩,一人一个烟袋锅子,坐在另一侧方桌前,也不聊天,看得津津有味。
冯时节进入院门,顺手直接闩上,将自行车弄到游廊,笑着走向石榴树下。
“季奶奶、妈、三婶、嫂子、姗姗,看您几位的表情,今儿心情不错嘛。”
季云书秀眉一簇,‘切’了一声。
“可别提了,用老太太的话来说,花轿没到就放炮,高兴早了。”
江姗笑着补充。
“咱三叔改性子了,竟然知道给家里发电报,三婶一听,大中午,高高兴兴去了邮局。”
冯时节把眼一瞪,表情极其夸张。
“嚯,是么,我三叔长大喽。”
顾二妮翻了个白眼,嗔怪道,
“你啊,没大没小的,来喜是你三叔,你放尊敬点。”
冯时节抖了抖眉毛,笑着辩解。
“妈,这是我和三叔独有的相处方式,恰恰说明我们爷儿俩亲,别人家的叔侄想学还学不来呢。”
说完,快速转移话题。
“对了,我三叔说啥了?”
季云书啧啧两声。
“跟没发一个样儿,‘安勿念’,就这仨字。”
冯时节笑容猝然一收,挑眉追问。
“没了?那有没有写信?”
“没啊。”
季云书一摊手,心思电转,突发奇想,又问。
“咋呢,你们叔侄俩有约定?”
“我不是,我没有,您别瞎说。”
冯时节习惯性三连,忙解释。
“嗐,我就是想着三叔能记得发电报,总不会记不得写个信吧。”
说归这么说,其实心里却不这么想:
啥情况?
当初让姐夫特意准备的茶叶,三叔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不是跟他说过,那边放牧为主,天干物燥,需要喝茶助消化么?
都说了,要多叫同事喝喝茶,增进增进感情。
等随后白象尥蹶子,不至于捞不着功劳。
难不成三叔又犯倔,把我的话全当放屁了?
人情世故啊,我的好三叔。
......
冯时节哪里知道,此时,千里之外雪域高原,冯来喜过得不要太舒服,简直是如鱼得水。
相比总参,大家沟通更为直接,没太多弯弯绕绕。
冯来喜不习惯待在办公室,也不习惯在军区大院。
报到之后,先把茶叶直接给大家伙分了,至于说随后和大家多坐坐,倒是记下了,无非就是没茶叶,白开水也能招待,他觉得不是啥大事。
对于小侄子人情世故方面,他确实很欣赏,但他做不来。
不过,这几年的观察,也不是没收获,从酒缸送去钱粮胡同,他明白了,别抠抠搜搜的,有啥好东西,早点分享。
还别说,倒是歪打正着。
军区都是枪林弹雨闯过来的,除了政委多问了几句茶叶由来,不管是司令、参谋长、还是副政委啥的,对他表达的善意,给予了明确回应。
这不,顺利带队清剿完部分庙里残余势力,又全票通过亲自视察边界戍所。
虽说几个月来,风餐露宿的,可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远比京城要舒服。
因为有时差,此刻,夕阳刚刚落山,天色还有点泛白。
几辆吉普车,走在蜿蜒不平的土路上。
第二辆车内。
冯来喜另一位警卫员宋远,死死抓住方向盘,身体随着车厢晃动,也来回摇摆。
副驾。
唐深正拿着地图,核对着外面的山丘。
“首长,记录没有出入,再有十五六里路咱就到了。”
后座。
冯来喜用膝盖顶着前排座椅,减少晃动。
“嗯,看着挺近,走起来这个绕啊。对了,咱们戍所有多少人,大家吃喝上供应咋样?”
唐深登时来了精神,转回身,趴在座椅背上。
“好着呢,我之前找后勤了解过,一个营,满编,五百二十七个人,吃喝供应及时。对了,尤其是刚给新发的冲锋衣和行军包,瞧着就结实。咱这边温差大,夜风更大,那冲锋衣一穿,抗风,一点都不冷。”
宋远听到热闹,忍不住插话。
“对啊,首长,咱全军啥时候能发下来,我也想要一件。”
冯来喜轻声笑骂。
“你着急啥,咋呢,背着行军包给老子开车?你敢开,老子可不敢坐。”
唐深一听,嘿嘿偷笑。
“对对对,首长,小宋要开车就算了,我呢,平时跟着您巡查,咱东西可不好带。”
冯来喜笑着摇头。
“去去去,越说越没边。冲锋衣和行军包,是为了边防安全,不是让你俩在这儿扛风的,真想要,我回头把你俩调去戍所。”
唐深撇了撇嘴。
“那还是算了吧,又不打仗,天天步行几十里,还不如在军区训练呢。再说了,庙里不安生,我还想着跟着您多立功呢。“
宋远狠狠点头附和。
“就是,您打仗多猛,一着急就往前线冲,跟着您机会多。”
冯来喜满脸黑线,脑海不由得想起临行前,老政委的叮嘱。
“来喜哦,你当团长,带头冲锋,那是理所应当。后头当副师长、师长,紧要关头顶到缺口上,也还说得过去。这回切当副司令,莫耍那些臭毛病。你要是出点啥子闪失,对全军士气影响太大。要学会居中坐镇指挥,将和帅的差别,就差在这点上撒。”
几秒后,冯来喜回过神。
“行了行了,甭说这些有的没的。别说现在没仗打,就算有,我也是坐镇指挥部,你俩真当我军院白去了?真想立功,真有那时候,我送你俩去前线。”
说完,侧目,透过车窗,看向渐渐泛黑的山峦曲线。
对他而言,学不来侄子的玲珑手段,也做不来面面俱到的人情世故。
但总后发来冲锋衣,士兵说好,他便在会上提、打报告:戍所,乃至全军该配,行军包也该用这样结实的料子。
一举一动,何尝不是努力改变?
刚从半岛回来,叔侄二人谈论的两次分析报告,可是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也许,但有一日封狼居胥,才是他一个军人,一名将领,最该懂,也最朴实无华的人情世故。
夜微凉。
山路崎岖。
漫天星辰目送着,这一处不知名山路上,几辆吉普车,呼啸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