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回到莱茵镇时天已经擦黑了。
牛车在镇口停下，她抱着虎妞走了两条巷子回到大院。
推门进院时周秀兰正在灶房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才松了口气，接过虎妞掂了掂，说孩子脏了。
虎妞搂着周秀兰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胖婶给了她一块红薯干，可好吃了。
苏卫国从偏厦出来，朝苏桂兰使了个眼色。
兄妹俩走到院角，苏卫国压低声。
“今天下午小周来过了，说许青青上午去了趟大车店，找她娘拿了点东西就走了。小周没跟进去，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苏桂兰点了点头。
许青青去大车店找她娘，多半是让她娘给乡下捎信，让徐建军继续盯着张大夫。
她在孟屯已经跟张大夫说好了，可徐建军在村里转悠，难保不会想出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苏桂兰托小周给林劲松带了句话。
孟屯那边办妥了，张大夫不会松口，可徐建军还在村里转，得盯紧些。
晌午过后，苏桂兰正在灶房里帮周秀兰择菜，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周秀兰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请问苏桂兰同志在家吗？我是镇东头仓库的老刘，跟民政科的老同事有些交情，来给她捎句话。”
苏桂兰从灶房出来，看见老刘那张脸，心里立刻绷了起来。
她面上不露，客气地把他让进院子。
老刘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把点心搁在脚边，笑着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些天有个姓许的女人来找我打听你的事情我寻思着这事得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被人算计了。”
苏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平平。
“刘同志费心了。她打听什么？”
“她问你在民政科给孩子办户口时留了什么底子。”
老刘压低了嗓门，一副替苏桂兰着想的模样。
“我那个老同事抹不开面子，让她看了眼档案。她抄了一行字走，就是孩子生父那栏的备注。我事后觉得不妥当，想着得提醒你一声。”
苏桂兰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老刘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藏不住。
他今天来，无非是两个意思。
一是卖个好，让苏桂兰承他的情；二是探一探苏桂兰的口风，看她到底怕不怕那行字被捅出去。
“刘同志有心了。”
苏桂兰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行字当年是民政科写的，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抄就抄了，我不怕人看。”
老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
“那是那是，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点心又放下了，“这点心你留着给闺女吃，我先走了。”
苏桂兰把老刘送到院门口，回来时周秀兰问是谁。
她简单说了几句，没有细讲。
老刘这个人两面三刀，今天来卖好，明天就可能反过来帮许青青。
他今天这番话，说到底是在试探苏桂兰的底牌。
可苏桂兰没有底牌可露。那行字确实在档案里，许青青已经抄走了。
她唯一能做的是抢在许青青把事情闹大之前，把证据链上的每一环都堵死。
张大夫那边稳住了，剩下的就是肩章。
那枚肩章她一直收在空间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许青青手里没有实物，光凭一行抄来的字和一张嘴，还掀不起大浪。
可如果许青青把这件事递到部队里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举报，也够林劲松喝一壶。
苏桂兰坐在灶房门槛上想了一会儿，起身去了趟邮局。
她给林劲松写了一封短信。
左右意思是许青青从档案里抄走了虎妞的出生记录，生父一栏备注写的是孟屯驻军人员。
她可能会往部队递举报，让他留心。
苏桂兰把信封好递给柜台，转身往回走。
路过粮站时她远远看见许青青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胡乱扎着，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许青青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瞬，许青青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苏桂兰没有追，也没有停步。
她往大院方向走，步子稳稳当当的。
许青青瘦成那个样子，说明她这些天过得也不好。
老槐树巷那间偏厦里，王秀芝的肚子越来越大，徐建军三天两头往外跑，她一个人守着那间破屋，手里攥着几张毛票和那行抄来的字，孤立无援。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
苏桂兰看得出来，许青青那股不甘心的劲头还在。
她就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越是无路可退，越要咬人一口。
那天晚上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把那枚肩章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肩章背面的编号和字母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这枚肩章是她和林劲松之间唯一的实物证据，也是她最不能丢的东西。
她想起那天在磨坊里林劲松说的话。
“不管谁拿这件事做文章，我都接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苏桂兰把肩章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虎妞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的北风刮得紧，小橘在窗台上缩成一团，偶尔动一下耳朵。
苏桂兰闭上眼睛，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慢慢沉下来，像泥沙落进深水里。
明天开始，她得把缝纫班那批冬衣的活赶一赶。不管许青青那边出什么招，她的日子还得过。
虎妞要吃饭，家里要开销，供销社的活不能断。她手里的空间还能撑过这个冬天，等开了春，地里能种的东西就多了。
饥荒总有过去的时候，到时候她把空间里的粮食匀出来，镇上和村里的人都能缓一缓。
可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许青青这根刺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