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桂兰天没亮就醒了。
虎妞还窝在炕上睡得正香,小脸埋在周秀兰给她缝的碎花枕套里,一只手攥着被角。
苏桂兰轻手轻脚地给她擦了手,掖好被角,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苏卫国已经在井边洗漱了,看见她出来抹了把脸。
“这么早?再睡会儿。”
“我去招待所把东西拿回来。”
苏桂兰搓了搓手,“虎妞的东西还在那边,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苏卫国擦了手把毛巾搭在绳上。
“我陪你去。”
兄妹俩出了大院往招待所走,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炉子,白汽裹着杂粮的焦香飘出来。
苏桂兰经过时买了两块杂粮饼,掰了一块塞给苏卫国,自己把另一块揣进怀里留着给虎妞。
走到招待所门口时,苏桂兰脚步忽然顿住了。
徐建军蹲在台阶底下,身边还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瞧着像是哪个部门的干部。
徐建军看见苏桂兰走过来,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就喊。
“桂兰!你总算来了!你把我闺女拐哪儿去了?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那嗓子又尖又响,破锣似的,大清早的格外刺耳。
街上零星的几个行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早点摊的老板也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苏桂兰脸色一沉,还没开口,苏卫国已经一步跨到了她前面,挡在她和徐建军之间。
“你谁啊?在这儿嚷嚷什么?”
徐建军往后缩了缩,又挺起胸脯,指着苏桂兰说。
“我是她男人!她把我闺女拐跑了,我追了几百里地找过来,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说着转头对那个中山装男人弯腰。
“刘同志,您给评评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气得病倒在床上,她这么一跑,我们家就散了!”
苏桂兰盯着那个被称作“刘同志”的男人看了两眼,心里冷笑。
民政科的人,许青青的手伸得够长的。
刘同志推了推眼镜,端着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桂兰一圈。
“同志,这位徐同志在民政科报了案,说你们是合法夫妻,孩子被他合法领养,你擅自带着孩子离家出走,这属于严重的家庭纠纷,我们得了解一下情况。”
苏桂兰没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刘同志是吧?您先看看这个。”
刘同志接过纸展开,是孟屯村委会开的证明信,上面盖着红章,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桂兰与徐建军未在本村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双方不存在合法婚姻关系”?
底下还有村长和两名村民的签字按印。这封信是苏桂兰离开孟屯前,私下找了胖婶帮忙,让张大夫辗转托人办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刘同志的脸色变了几变,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反复看了好几遍。
徐建军凑过来想抢,被苏卫国一把攥住了手腕子。
“干什么?想销毁证据?”
徐建军疼得龇牙咧嘴,还想狡辩。
“那是她收买了村里人!那章子是假的!”
“假的?”苏桂兰冷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村长亲手盖的章,张大夫和胖婶按的手印,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孟屯跟他们对质?你娘王秀芝怀孕的事全村都看见了,你徐建军天天睡在你娘屋里当孝子,这事儿要不要也跟刘同志说道说道?”
徐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万万没料到苏桂兰手里捏着这么一张要命的证明,更没想到她敢当街把这些腌臜事抖出来。
刘同志把证明信折好还给苏桂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转头看了徐建军一眼,语气没了方才的客气。
“徐同志,你提供的材料不属实,这件事民政科管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也不等徐建军反应,转身就走了。
徐建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根咬得咯吱响。他恶狠狠地瞪着苏桂兰,压低嗓音。
“苏桂兰,你别得意。你以为有张破纸就万事大吉了?你跑得出孟屯,跑得出我的手掌心?”
苏卫国直接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徐建军对上苏卫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到底怂了,往后退了两步,甩下一句“走着瞧”,转身钻进巷子里跑了。
苏桂兰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卫国回头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上楼拿东西。”
苏桂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前台时大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厉害!这种癞皮狗就得这么治!”
苏桂兰笑了笑没说话,上了楼推开房门,正弯腰收拾虎妞的东西,余光忽然瞥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压着一块干净的石头。
信封上没写字,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沓粮票和几张布票,厚厚一摞,足够她一家人撑上好一阵子。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笔迹遒劲有力,只有五个字。
“给孩子买点好的。”
没有落款。
苏桂兰捏着那沓票证站在桌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她扭头望向窗外,招待所楼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可她知道,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
她把信封紧紧贴在胸口,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苏桂兰把粮票和布票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厚厚一沓,心里像灌进了一汪温水,熨帖得发颤。
苏卫国在门口等她,见她站着发呆,探头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
苏桂兰把东西拢好,抱起虎妞的小包袱,“走吧大哥。”
兄妹俩回到大院时,周秀兰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几块红薯干,一小碟咸菜。苏桂兰看着那锅粥心里不是滋味,趁没人注意,从空间里又摸出几个鸡蛋,借着去灶台盛粥的工夫磕进锅里搅散了。
周秀兰端起来一看愣住了。
“哪来的鸡蛋?”
苏桂兰面不改色。
“之前带过来的,塞在包袱里没碎。”
周秀兰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蛋花粥分进几只碗里。
虎妞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坐在炕沿上,闻到蛋香立刻精神了,趿拉着鞋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小碗稀里呼噜喝起来。
苏振邦坐在桌首,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喝了半碗粥,忽然开口。
“桂兰,你往后怎么打算?”
苏桂兰放下筷子。
“爸,我想先在镇上找点事做。虎妞还小,我不能让她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另外……”她顿了顿,“那封电报的事,我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苏卫国看了她一眼,兄妹两人心照不宣。
苏卫国没接话,低头往粥里掰了块红薯干。
周秀兰却放下碗,神色有些犹豫。
“桂兰,有些事妈早就觉得不对劲,你嫂子……青青这两年变化挺大,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自从玲玲住进家里,她就……”
“妈,”苏桂兰打断她,“这事我心里有数。您别掺和,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