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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娘重操蜡染惊艳妇联!陪嫁册爆出蛊图腾

“被驳了面子的人,只会更急眼。”

赵德发嚼着烟杆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蛮蛮也没催他。该提醒的话到了,刘干事那头的事急不了。手里能干的活得赶紧干。

她把竹匾上的黄芩根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叔叔,试验田那边您盯着就行。我这两天还有个东西要弄。”

“又弄啥?”

“一门手艺活。回头您就知道了。”

赵德发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蛮蛮说“回头就知道”,那就真回头再问。

蛮蛮回到家的时候,沈巧云正坐在堂屋纳鞋底。针线利索得很,一针穿透三层底布,线头拉出来都不带停的。

蛮蛮从兜里摸出那朵蓝星草,搁在沈巧云膝盖上。

“娘,看看这个。”

沈巧云放下针线,捻起那朵蓝色小花。指尖捏了捏花瓣,指肚上立刻染了一层淡蓝。

她整个人僵了。

“蛮蛮,这是蓝靛草?”

“山上东边坡上长的,一大片。”

沈巧云把花举到鼻尖,闻了一下。那股涩苦的草腥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她握花的手抖了一下。

“我小时候……你外婆就用这个染布。”

声音淡淡的,淡到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蛮蛮看着她的脸,没接话。

沈巧云站起来,翻箱倒柜一阵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只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把旧蜡刀。铜制的,柄上缠着棉线,刀口薄得透光。

“我十二岁跟你外婆学的蜡染。嫁过来以后,再没碰过。”

蛮蛮转身去灶房端了个粗陶盆,从后院揪了一大把蓝星草鲜叶塞进去。

“娘,试试。”

沈巧云盯着那盆叶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挽起袖子了。

半瓢清水倒进去,擂棒捣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叶汁渗出来,清水慢慢变蓝。五十下以后,整盆水浓得像化开的墨汁,涩腥味弥漫了半个院子。

沈巧云从破衣篓里翻出一块旧白布,叠了两折,浸进蓝水里。手指按着布面来回揉了十几遍,提起来,拧干,抖开,搭到院子里的竹竿上。

日头落上去的那一刻,蛮蛮的眼睛动了。

不是化学染料那种死蓝。是带灰调的靛蓝色,深浅有变,像水墨晕过一遍,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小虎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眼看见竹竿上的布,碗差点没端稳。

“娘!布咋变蓝了?”

“蓝星草染的。”沈巧云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蛮蛮注意到,她的眼底亮了。被什么东西燃着了的那种亮。

接下来三天,沈巧云像换了个人。

一块接一块地染。颜色一块比一块匀。到第四块布的时候,她把那把旧蜡刀在灶火上烤热,蘸了蜂蜡,在靛蓝布面上画了起来。

蝴蝶。藤蔓。铜鼓纹。白色蜡线在蓝底上一笔一笔勾出来,流畅得像水淌过石面。

蛮蛮蹲在旁边看。

握着蜡刀的手指修长干净,腕子运得又轻又准。跟她平时在灶房切菜记账时完全两个人。

姜二山从试验田回来,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棍子都忘了往前挪。

巧云的侧脸被日头镀了一层暖光,手里的蜡刀走得又稳又快,蓝布上的花纹一点一点长出来。

结婚十年。他头一回看见巧云这个样子。

不咳嗽,不愁苦,手里有活计。

他在门框上靠了很久,两只手在棍头上握了又松。扭过头,不让眼眶被闺女看见。

第四天下午。

李秀芬来了。

还是那身洗旧的蓝布工装,短发齐耳,军绿帆布包挎在腰间。赵德发领着她在寨里做回访,最后一站拐进二房院子。

进门的那一步,她的脚钉住了。

竹竿上晒着四块布。靛蓝底,最新那块上画着整幅蜡花图案。蝴蝶展翅,藤蔓缠绕,白色蜡线在蓝底上清晰得像刀刻。

李秀芬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布面。

指腹碰到棉布的那个触感,她的呼吸变了节奏。

“这谁做的?”

沈巧云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李干事,是我染的。”

李秀芬把蜡花布从竹竿上取下来,举到太阳底下。蓝色层次分明,蜡画精细匀称,正反透染,比县供销社的机器印花布好看好几个档。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布,转身盯着沈巧云。

“巧云嫂子,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苗家老手艺。”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现在外面多稀罕?”李秀芬的声音高了半截,“我上个月去县城开会,代销点的同志跟我抱怨了半天,说手工染品市面上根本断了货!”

沈巧云愣住了。“卖?这能卖钱?”

“能卖!太能卖了!”李秀芬一拍大腿,“头巾、围巾、桌布、门帘,往代销点一摆,城里人抢着要。我们公社妇联今年正搞‘妇女副业扶持’,你这个手艺完全够格!”

沈巧云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搁。

蛮蛮搬了小板凳坐过来。嘴里嚼着一截干红薯,语气慢慢的。

“李干事,原料不花钱。蓝星草山上野生的,到处都有。蜂蜡山里也有。唯一投的就是人工。”

李秀芬扭头看她。

四岁的丫头坐在板凳上晃着腿,张口“原料成本”,闭口“人工投入”。李秀芬跑了六年基层,什么能人都见过。可四岁的孩子把账算到这份上的,就这一个。

她胸口那股堵了六年的劲,翻了一下。

“量呢?你娘一个人做,产不了多少吧?”

“前期娘画蜡花模子,寨里妇女照着描。染布不难,教三五天就上手。手熟了再学独立画。”

李秀芬掏出本子,刷刷写了几行。

“这样。第一批出十条头巾、五块桌布做样品。我帮你们对接县代销点。卖得动的话,我找妇联拨一笔扶持经费,帮你们挂个‘苗染手工组’的名头,正式归到妇联副业项目底下。”

赵德发在旁边听了半天,烟杆差点嚼断了。

药材一条线,手工染品又一条线。一个走山上,一个走手里。两条都是正经路子,两条都不经过刘干事。

这丫头在干什么?

她在给大队织网。一根线断了,还有另一根兜着。

他偷看了蛮蛮一眼。小丫头嚼着红薯,脸上一道泥印子,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赵德发搓了搓烟杆。

当了八年大队长,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信了这丫头。

李秀芬走了以后,沈巧云一个人坐在院里发了半天的呆。蜡刀握在手里,蜡都凉了都没放下。

小虎端水过来。“娘,咋了?”

“没啥。”沈巧云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没想到,这手艺还有人稀罕。”

蛮蛮帮她把冷蜡刮掉,搁灶台上重新热着。没说话。

她看着沈巧云的背影。

穿越三个月,她心里装的全是蛊虫、药材、评比、保谷。娘在她的盘子里,一直是“需要保护的人”。

她忘了一件事。

娘是苗家女。外婆的闺女。

她身上有自己的东西。

入夜。

姜二山和小虎都睡了。蛮蛮帮沈巧云收拾染布的陶盆,正要端走。

“蛮蛮,你等等。”

沈巧云走到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老木箱子。箱板上的漆掉光了,铜锁锈得死紧。她拿簪子头捅了半天才撬开。

里头压着一只布包。土布裹了三层。沈巧云一层层解开,手指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一本手抄册子。巴掌大小,线装的,封皮是靛蓝色棉布。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陪嫁时压在箱底带过来的。”沈巧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没敢拿出来。怕人说是封建旧物。”

蛮蛮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满页手绘蜡花纹样。蝴蝶纹、铜鼓纹、鱼骨纹、牛角花。每一种都以苗疆动植物为原型,线条繁复精密。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僵了。

整页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的蛾形纹样。翅膀的脉络,身体的弧度,触角的弯折。

和蛊圃里七块陶片拼出来的蛾形图腾,一模一样。

蛮蛮的手指紧紧按在那一页上,指节泛白。

沈巧云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外婆说过,这个图案最要紧。其他的都能丢,这一页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