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刚刚突破的朱允熥坐直了身子。
体内金色龙气缓缓流转,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万里田畴间传来的风声。
这感觉很奇妙。
别的修士突破靠打坐,他突破靠给天下百姓分地。
“陛下,田亩清丈之后,户部还请陛下定下一个章程。”
户部尚书捧着奏折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如今荒地虽多,可各地土质、水势、气候不同。若一味照着中原良田的规矩种,恐怕种子下去了,收成却上不来。”
“这话说得对。”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天下土地,又不是一块模子里刻出来的砖。南方丘陵拿去种麦,跟让鸭子爬树没什么区别。”
殿下几名官员嘴角一抽。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
朱允熥抬手,早已准备好的舆图被内侍展开。
这不是寻常的大明舆图。
上面没有山川府县的繁琐标注,而是被涂成了红、黄、蓝、黑四种颜色。
南方丘陵一片青绿。
黄淮海旱区标成了土黄。
晋陕、云贵的高寒山地,则用了一大片深蓝。
“南方丘陵,推番薯。”
朱允熥指尖落在江南、两广与闽赣交界处。
“但有一条,番薯只能种在山坡、荒地、薄田和新垦地,严禁占用水稻核心主粮耕地。”
“黄淮海旱区,推玉米,尤其是缺水地、沙地和旱坡地。”
“晋陕、云贵的高寒山区,推马铃薯。”
“同样不许拿高产好地去换。水稻田种稻,麦地种麦,各守本分。”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朝堂上的官员们看着那张五颜六色的地图,第一次觉得土地也像官员一样,得分品级、分差事,不能一锅炖。
一名老臣迟疑着出列。
“陛下,若山区种这些新粮,朝廷是否照旧征税?”
朱允熥抬眼看他。
“山区种植高产作物,三年免征赋税。”
“三年之后,按实际收成定税,不许地方官先估后收,更不许把免税变成借口,转头去收杂费。”
老臣张了张嘴,默默退了回去。
这句话,明显不是只说给百姓听的。
“户部马上刊印种植图说。”
朱允熥继续说道。
“番薯怎么育苗、玉米如何留种、马铃薯怎样切块催芽,图上都要画明白。每个县设专职农官,下乡指导,不能坐在县衙里喝茶干等。”
“农官若只会盖章,不会下地,立刻撤职。”
这一下,户部尚书脸色变了。
农官坐衙门里看文书容易,下乡却要爬山、钻沟、看庄稼,日头一晒,衣服都得黏在身上。
可皇帝已经把话说死了。
谁敢把农官养成只会盖印的吉祥物?
朱允熥抬手,又让人搬来一只木盘。
木盘里摆着几块泥土。
有黑色的,有泛黄的,还有砂砾混杂的山土。
“种田不能只看种子,还得看水。”
“南方整修陂塘、圩田,推广高转筒车。”
“北方普及井灌,陕甘修复坎儿井。湖广、四川的坡地,能改梯田就改梯田,不能让一场雨把泥土全冲进河里。”
朱允熥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木盘上划出一道道水线。
“河不是拿来赌脾气的。”
“黄河、淮河,照‘束水攻沙、蓄泄兼筹’的思路治理。”
“该束水的地方束水,该分洪的地方分洪,该蓄水的地方修堤蓄水。大运河定期疏浚,既保漕运,也给沿岸农田留出灌溉水路。”
这一次,连几名治河老臣都抬起了头。
朱允熥说的不是一句“加派民夫,赶紧修堤”,而是把河道、粮运、农田全放进了一张图里。
站在屏风后的朱元璋听了半晌,忽然探出半张脸。
“大孙。”
百官齐齐一僵。
太祖爷怎么又来了?
朱允熥转过身:“皇爷爷,您说。”
朱元璋背着手走出来,目光落在木盘里的泥土上。
“那番薯,真能在山坡上长?”
“能。”
朱元璋沉默片刻,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那咱后苑那块葱地,改种番薯。”
殿里一片寂静。
朱允熥张了张嘴。
“皇爷爷,您那块地不缺水,也不是荒坡。”
“那就种一垄试试。”
朱元璋摆摆手。
“好东西不能只让百姓吃,咱也得先尝尝味。”
朱允熥揉了揉额角。
老朱对农事的理解,永远能在最奇怪的地方落地。
条陈继续往下定。
“大型水利工程,采用以工代赈。”
“灾年百姓没饭吃,就让他们修堤、挖渠、筑路,以工换粮,以工换钱。”
“不许只发一碗稀粥,把人堵在灾棚里。修好的水渠能灌田,修好的堤坝能挡洪,救灾不能只救一季。”
户部尚书飞快记录。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忽然停了。
“陛下,那工程修好之后,若无人管护,几年便会荒废。”
“所以设水利判官。”
朱允熥早有准备。
“各地水利判官,专职负责岁修维护。堤坝、陂塘、圩田、井渠、筒车,全部登记造册。”
“每年春耕前查一次,汛期前查一次,秋收后再查一次。”
“谁管的水利出了问题,先查管护账,再查施工账。不能每次决堤都说天灾,天灾若年年只冲同一处,那就是有人把修堤银子修进了自己家。”
这话说得太直。
殿内几名负责河工的官员,脸色同时发白。
旁边一个年轻侯爷低头捡笏板,手指抖了几下,硬是没捡起来。
据不完全统计,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三次被吓掉东西了。
朱允熥却没再看他们。
他望向那张五色舆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奇的念头。
“对了,农官和水利判官不能只考文章。”
“每年考核,带土样、带水账、带收成。”
“谁种出好庄稼,谁修好水渠,谁就升。谁只会写漂亮奏折,地里却颗粒无收,立刻回家种自己的田。”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臣明白了。”
“还有。”
朱允熥抬起朱笔,在舆图最下方写下八个字。
“地有户籍,水有考勤。”
“以后每一座堤,每一口井,每一条渠,都要有自己的账。”
“谁修的,谁管的,哪年补过,花了多少银子,全部写清楚。水不会说话,账会说话。”
夕阳落下时,几十道诏令从奉天殿发出。
南方丘陵的番薯种苗,黄淮海的玉米种子,晋陕云贵的马铃薯块茎,连同户部图说,一并装车出发。
第一批农官也被赶出了县衙。
有人骑马,有人坐驴车,还有两个倒霉蛋因为县里没有驴,只能背着种子徒步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