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将碗凑到嘴边,先是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滚烫咸重带着腥气的汤汁在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的时候,清晰的带来一阵近乎暖流。
顶不住身体的催促,也顾不上往日的仪态,杨玉环急促地继续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李倓静静地看着杨玉环,此刻她捧着粗碗喝着羊汤的侧影,显出一种令人发酸的脆弱与求生欲。
只是,喝着喝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直直坠入乳白的汤中,紧接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泪痕滴进汤碗。
杨玉环低着头,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之声,但浑身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碗羊肉汤和与刚刚甲胄声响刺激出的余悸共同作用之下,终于是止不住的哭了出来。
李倓默然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佛堂斑驳的土墙。
听着身后那极力压抑的小声哽咽,听着粗陶碗被轻轻放置在供桌上发出的细微磕碰,听着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李倓心中那份源于历史先知与功利计算的疏离感,倒是在此刻消去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身后传来杨玉环的声音:“让殿下……见笑了。”
李倓转过身来,先是给了她一个笑容。
“人之常情而已,悲恸伤身,宣泄出来亦是好事。”
杨玉环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李倓,问出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殿下,你和玉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倓愕然看向杨玉环。
“贵妃何出此言?”
杨玉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玉瑶是我姐姐,她是什么性子我可最清楚。”
承认?
还是否认?
杨玉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臣愚昧,不知贵妃所指何事?”
装傻,是最好的办法。
杨玉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个呼吸之后才轻轻的哼了一声。
“贵妃,还请早点休息,若是无事,臣告退。”
李倓赶紧准备遁走。
“等等。”
杨玉环出声叫住了他,往前微微走了一小步,距离李倓更近了些。
那双哭过后尤显清澈潋滟的眸子,此时闪闪发亮:“我……可以相信你吗,建宁王?”
相信我?
相信我什么?
不管李倓如何腹诽,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贵妃乃是我大唐最尊贵的女人,若有差遣,只要臣能办到,绝无二话。”
杨玉环听罢,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嘲讽表情。
“最尊贵的女人吗?”
李倓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杨玉环说完这句话,突然闭口不言,转而又看向了那盏长明灯。
李倓刚想着要不要再道个歉然后赶紧开溜,杨玉环反而是声音飘忽地说了一句似乎与之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蜀中,我不打算去了。”
这句话一下子在李倓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去蜀中?
那你想去哪里?
皇帝西行的目的地就是蜀中,你作为贵妃,不随驾,你想去哪里?
不等他发问,杨玉环便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玉真公主一直清修的不错。或许,我可以求她带我一起,斩断尘缘,寻一处清净道观,青灯黄卷,了此残生,倒也……干净。”
李倓差点没笑出声来。
别说他这个后世来的灵魂,这句话估计她杨玉环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你之前就当了一回道士了,又想再来一回?
再说了,身为皇家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让你去做道士?先不说老李有没有那么好心,老李他放心吗?
忍住笑意和胡思乱想,李倓告诫自己,现在是多事之秋,自己明天还要赶紧回长安呢,不惹麻烦最好。
于是李倓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此乃大事,亦是贵妃私事。臣……不便置喙。况且一切,仍需陛下圣裁。”
杨玉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并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出家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气氛似乎又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李倓觉得今夜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于是他拱手道:“贵妃若无其他吩咐,夜色已深,臣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臣告退。”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
“且慢。”
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他的脚步。
杨玉环走到他的身侧,抬起头看着他,却对门口喊了一句。
“如意!”
门口的宫女赶紧走了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
“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今日便在这佛堂歇息了。”
李倓和那名叫如意的宫女都呆住了。
“我要为我姐姐戴孝,戴孝之人不便见天颜。”
李倓这会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在心里高看了一眼杨玉环。
他明白过来杨玉环要做什么了。
按《大唐开元礼》的规定,至亲过世是一定要服丧的,并且有着严格的规定,按照五服分别分成了五个等级。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为姐妹守孝服丧,叫做齐衰不杖。
齐衰,位列第二等,要穿着缝边的麻木衣服。
不杖,就是不用拿着哭丧棒。
顺带说一句,斩衰就是父母过世,是需要拿着哭丧棒而且穿的衣服不可以缝边。
在服丧期间,人的很多行为是要受到限制和约束的。
杨玉环为自己远离李隆基瞬间找到了一个于情于理于法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本能,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从杨玉环的角度来说,她此刻还敢继续待在李隆基的身边吗?她还敢和李隆基一起去蜀中吗?
自然是不敢的。
但不管杨玉环准备如何,李倓是准备离这个麻烦远远的。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意看着杨玉环坚定的样子,稍稍行了个礼便匆匆去了。
李倓赶紧叉手想要说话,被杨玉环再次打断了。
“我今日受了惊吓,心神不宁。”
“此间有佛,可没有韦天将军。”(注:韦天将军就是韦陀,韦陀这个称呼是到了宋元逐渐固定下来的,但这个护法的形象在唐朝已经很普及了。)
杨玉环看着李倓。
“建宁王,今夜你便将自己的军帐,设在这佛堂之前的空地上吧。”
“就看在我姐姐的情分上,为我宿卫一晚。”
“如何?”
李倓心中翻了一万个白眼,什么未亡人剧情!!!!
………………
长安,春明门。
这座曾迎接过无数使节与商旅的雄伟城门,此刻更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的看着着潼关方向。
城头的守备,与数日前已截然不同。城墙上士兵的身影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板板正正,有规律的大声汇报着自己这边的情况,除了固定哨,还有一直来回走动的巡哨,他们十人一队,来回不停地穿梭在周道上。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官道方向的远处传来,并迅速的清晰。
“有人!”
此时值守的旅帅王承焕大声的喝道,顿时城墙上这一片除了巡哨队之外所有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往城下看去。
夜色太浓,哪怕是从城墙上往下俯视,超过两百步便只剩一片晃动的模糊黑影。
王承焕一边竖着耳朵一边眯起眼睛,从马蹄声判断,来人不多,估摸就二三十个。
叛军的斥候游骑?
“弓手!”
王承焕不再犹豫,大声下令。
“城门正前百步空地。火箭,抛射一轮!听某号令——”
这一面城墙上大约十几个专门负责远程警戒与信号传递的弓手迅速站了出来。他们从垛口下方抽出一种特殊的箭矢,这种箭从箭簇开始便缠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然后就着身旁火把点燃。
燃烧的布团瞬间爆起橘红色的火光。
“放!”
十五六支火箭,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橘红色的抛物线,朝着城门正前方百步左右的官道上抛射而去!
城门前方原本的黑暗被骤然降临的几团跃动火光撕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火光中显示出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队伍。
他们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在火箭周围停下。来人装束杂乱,多为胡服皮袄,夹杂着些样式不一的唐军或藩镇铠甲。
从队伍中策马而出一个人,脸色长相都看不清楚,倒是去发留辫的大光头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城上的人听着!”
“我乃大燕雄武皇帝陛下驾前宣慰使!奉陛下旨意,有书信需当面递交长安现今主事之官!速开城门,迎我等入城呈递!若有延误,尔等吃罪不起!”
大燕雄武皇帝?
城头山的士兵们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倒是王承焕马上反应过来了。
安禄山!
王承焕扶着垛口,大声的朝着城底下喊话:“你们既然是使者,咋不知道规矩呢!非要大晚上过来?我扔个吊篮下去,有什么书信放进去,明天再来吧!”
“鸟!”
“少拿什么鸟规矩来扯!此乃我大燕皇帝陛下致尔等长安留守的书信,关乎长安一城生灵安危,岂是儿戏?速速开门!再敢扯皮,等我大军踏破此门,尔等皆成刀下之鬼!”
王承焕哼了一声,转头对着身边一个心腹火长征低声道:“你在这盯着,他们敢再近前五十步,无需请示,弓弩齐发。我去一趟京兆府。”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