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戈鲁跟在身后,无声无息。天色暗下来了,林子里几乎完全黑了,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几缕残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他走了大概两刻钟,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魔物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某种沉重的、带着震动的脚步声。地面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砸地。
陈默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边有战斗。”赛恩说,“往左前方两百米。有人被追了。”
陈默没有犹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他拨开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压平的林地,树木东倒西歪,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和碎裂的岩石。一头巨大的熊形魔物站在空地中央,浑身上下覆盖着暗红色的岩浆纹路,皮毛下面透出灼热的光。它的背上有一排隆起的熔岩棘刺,四只爪子踩在地面上,每踩一下,脚下的泥土就冒出一阵白烟。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熊大两倍,肩高接近三米,四肢粗壮得像石柱,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瞳,嘴里不断喷出灼热的白气。
熔岩巨熊。四阶。
而在它对面,四个人正在苦苦支撑。
带头的是一个体格壮实的熊兽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法师袍,双臂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层岩石色的光芒。他面前竖着一道半透明的岩石屏障,大概有两米高,一米厚,挡在巨熊和身后的学生之间。屏障上布满了裂纹,被巨熊拍了一掌之后又碎了一角。熊兽人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重新抬手补上。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的学生。一个兔兽人,个子很小,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学院袍,正手忙脚乱地挥舞着一根短杖,嘴里念着咒语,但打出来的风刃软绵绵的,对巨熊毫无威胁。一个猪兽人,圆滚滚的,躲在兔兽人后面,双手抱着自己的法杖,脸色发白,嘴唇在抖。还有一个狗兽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摆出防御的姿势,但他两腿在打颤,尾巴夹在身后。
“老师!”兔兽人喊,“屏障快碎了!”
“我知道!”熊兽人咬着牙,“你们退后,我顶着!”
“可是老师——”
“退后!”
巨熊一掌拍下来。这一次它用了全力,熔岩纹路猛地亮起来,掌心里喷出一团灼热的火焰。岩石屏障承受不住,从中间裂开,碎成一块一块的岩石渣。熊兽人被冲击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渗出一丝血。他踉跄着站稳,抬手又凝聚出一道新的屏障,但这次比之前薄了一半。
三个学生发出一阵惊叫。兔兽人冲上去扶住老师,猪兽人吓得蹲在了地上,狗兽人握着短剑的手在发抖,但没有退。
陈默蹲在灌木后面,看着这一幕。
“走。”赛恩说,“不关你的事。”
“他们在挨打。”
“对。但他们不会死。那个熊兽人是四阶,偏防御,能扛住。他只是在保护学生,不是打不过。你走了,他们也能解决。”
“但会受伤。”
“受伤也比你去送死强。”赛恩说,“你魔力只剩四十。戈鲁虽然四阶,但这只熔岩巨熊是火系魔物,对亡灵有克制。你上去不一定能赢。”
“那头熊又不是五阶,我没那么容易死。”
陈默盯着那头巨熊。巨熊又拍了一掌,熊兽人的岩石屏障再次碎了。熊兽人被冲击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三个学生发出一阵惊叫。兔兽人冲上去扶住老师,猪兽人吓得蹲在了地上,狗兽人握着短剑,手在发抖,但没有退。
陈默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赛恩问。
“当英雄。”
“你他妈——”
陈默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他没有喊,没有废话。他抬手就把戈鲁放了出去。虎兽人亡灵无声地冲出去,从侧面绕到巨熊身后,一掌拍在它的后腿上。四阶堕落骑士的力量砸在熔岩巨熊的关节处,巨熊的腿一软,跪了下来。它转过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背上的熔岩棘刺亮了起来,一道火柱从它嘴里喷出来,朝戈鲁扫去。戈鲁侧身闪开,但火柱擦过了它的肩膀,亡灵的手臂被烧掉了一小块。戈鲁退了回来。
“它的火对亡灵有克制!”陈默喊了一声。
“我知道。”赛恩说,“你魔力不够,别用魂焰了。用亡灵召唤术。”
“亡灵召唤术?”
“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学的那个。”赛恩说,“一直没机会用。现在用。”
“它能召唤什么?”
“亡灵龙。”
陈默愣了一下。“我能召唤亡灵龙?”
“你等级够,魔力够维持几分钟。本来需要你自己练到更高阶才能独立召唤,但我在你灵魂里,可以帮你稳一下。召出来之后,你控制它。”
陈默咬了咬牙。他把魔力值从四十里扣掉三十,掌心朝下,发动亡灵召唤术。地面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那道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聚成兔子或田鼠,而是越升越高,越聚越大,最后在空地上方展开成了一对巨大的骨翼。骨翼张开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一具龙的骨架从光芒中缓缓浮现,长约五米,骨骼泛着灰白色,眼窝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火焰。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幽蓝色的光。
亡灵龙。小型。
三个学生同时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兔兽人的耳朵竖得笔直,猪兽人忘了害怕,狗兽人手里的短剑差点掉在地上。
“龙……”兔兽人喃喃道,“亡灵龙……”
“打它的背!”熊兽人在后面喊,“它背上的棘刺是魔力源头!打那里!”
陈默抬头看向巨熊的背。那一排熔岩棘刺,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顶端的颜色最亮,像是在燃烧。他抬手指向熔岩巨熊,亡灵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骨骼深处挤出来的龙吟,朝巨熊俯冲下去。它的骨爪抓在巨熊的背上,一口咬住了一根熔岩棘刺,用力一扯。棘刺断了,熔岩碎屑飞溅。巨熊惨嚎一声,身体猛地一抖,想把亡灵龙甩下来。但亡灵龙死死地抓着它的背,骨翼拍打着,每一次拍打都带起一阵阴冷的风,把巨熊身上的岩浆纹路吹得暗淡一分。
“继续!”熊兽人喊,“再断两根它就不行了!”
亡灵龙又是一口,咬断了第二根棘刺。巨熊的熔岩纹路急剧暗淡,身体的热度在下降。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熊兽人抓住机会,从正面补上一记岩石冲击,一道尖锐的石柱从地面刺出来,扎进巨熊的腹部。巨熊晃了两下,终于倒了下来。
地面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亡灵龙从巨熊的尸体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灰白色的光点消散了。陈默靠着树干,喘着粗气。魔力只剩十点,浑身是汗,手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戈鲁站在旁边,断了一只手臂,但还在。
熊兽人走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天空中亡灵龙消散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亡灵法师?”他问。
“对。”
熊兽人点了点头,没有嫌弃,也没有警惕。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谢了。我叫巴顿,风暴角埃尔德里奇魔法学院的老师。这几个是我的学生。”
陈默握了一下他的手。“默。”
“默?”巴顿念了一遍,“没听过这个姓。散人?”
“算是。”
兔兽人跑过来,仰着头看着陈默。他个子很小,学院袍拖到地上,耳朵竖得笔直。“你刚才那个龙好厉害!那是什么?亡灵龙吗?我能学吗?”
“你学不了。”陈默冷漠说到。
兔兽人眼睛暗淡了下去,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叔叔真的好厉害啊,这是我第1次见到龙!”
“等级高了就能。”
“……”兔兽人转头看向巴顿,“老师!我以后也想学亡灵系!”
巴顿拍了一下兔兽人的脑袋。“别瞎说。亡灵系不是谁都能学的。先把你的风刃练好。”
兔兽人吐了吐舌头。猪兽人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陈默,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狗兽人站在旁边,短剑已经收回去了,但还是不敢靠太近,只是朝陈默点了一下头。
巴顿看了一眼戈鲁。“四阶?”
“对。”
“四阶的亡灵,还能召唤亡灵龙。”巴顿说,“你一个散人,不简单。”
“运气好。”
巴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熔岩巨熊,又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三个学生都受了点轻伤,但没大碍。他松了口气。
“你们学院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陈默问。
“别提了。”巴顿说,“本来在外围做实战课,这只熔岩巨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追着我们跑了一路。要不是你,我们得挂彩。”
“你们是哪个学院的?”
“风暴角埃尔德里奇魔法学院。”巴顿说,“城东那个。有五百多个学生,算是个中等规模的学院。你应该没听过。”
陈默确实没听过。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巴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子,扔给陈默。“治愈药水。你的手在流血。”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接过药水,拔开盖子喝了一口。伤口在慢慢愈合。
“你们回去吧。”陈默说,“天黑了,林子里不安全。”
“你呢?”
“我也回去。”
巴顿点了点头,朝三个学生招了招手。兔兽人第一个跟上来,还在回头看陈默。猪兽人小跑着跟在后面,狗兽人走在最后,尾巴依然夹着,但比之前放松了一点。
“默。”巴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下次来城里,可以来学院找我。我请你喝酒。”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巴顿笑了一下,带着学生走了。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你是真不听我的话,难道你真想被这些魔物打出战败cG。”赛恩说。
“这一头熊还能打出战败cG?”
“那谁又说得准呢?万一他在发情期呢。”
“……你别老吓我。”
“你真是个傻子。”
陈默把剩下的半瓶药水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戈鲁跟在身后,断了一只手臂,但依然无声无息。
“赛恩。”
“嗯。”
“你说那个巴顿,他看出来我是邪神教的吗?”
“没有。”赛恩说,“他只知道你是亡灵法师。亡灵法师虽然少见,但不是禁忌。只要你不当着他的面变黑袍召唤骨龙,他不会把你跟邪神教联系起来。”
“那就好。”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赛恩说,“今天你用的那些法术,亡灵龙,四阶亡灵,这些东西迟早会传出去。学院里的人也会听到风声。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把你跟德雷克那个邪神教余孽对上号,就看你的运气了。”
陈默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天已经完全黑了。魔物森林的出口方向有火把的光在晃动,那是守卫的哨塔。他朝光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虎兽人亡灵,怀里揣着一堆魔物材料,口袋里还剩十点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