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救助站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
他推开门，屋里没人。女兽人不在柜台，火炉灭着，长桌上连个杯子都没摆。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长凳旁，一屁股坐下，把背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的事办完了。矿洞任务交了，雷克斯聊过了，屠龙委托的事搞清楚了。剩下半天全是自己的。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没事干了。
陈默坐在长凳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十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毛，利爪，肉垫。他把爪尖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无聊。
如果是在前世，这个时间他应该坐在电脑前面。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刷视频，要么在逛论坛。总有东西可看，总有事情可做。但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救助站里，面前只有一张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灭了的火炉，和一面光秃秃的墙。
去公会再接一个任务？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刚做完矿洞，又接一个，太累了。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太忙。前世加班加够了，这辈子不想再当社畜。
那就这么闲着？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你在干嘛？”赛恩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冒出来。
“休息。”
“休息？”赛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嫌弃，“你才二十三岁，休息什么？一天还有半天时间，你就这么坐着发呆？”
“我累了。”
“你累什么？你今天上午干了什么？走了几步路，跟一个人聊了会儿天，交了一张委托单。这叫累？”
“心累。”陈默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赛恩说，“你有那么多法术可以练，黯厄封噬印、亡语术、死冥眼、魂引术、召唤术、枯骸归墟。哪一个不能拿出来练练？哪一个不能花时间琢磨琢磨？你倒好，坐在这里发呆。”
“我又不赶时间。”
“你不赶时间？”赛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刚从邪神教派的岛上逃出来，身上背着一个系统，外面贴着一张屠龙委托，你跟我说你不赶时间？”
“我就是想歇一天。”陈默说，“我在岛上那几天，天天提心吊胆装邪神，连觉都睡不好。到了镇上之后又天天接任务，做任务，交任务。我就不能歇一天？”
“歇一天可以。但你坐在这里发呆，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陈默没说话。
“你在想游戏。”赛恩说，“你在想你以前那个电脑，那个屏幕，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陈默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你脑子里一直在想。”赛恩说，“一遍一遍地过。你以前坐在那个叫‘电脑’的东西前面，玩什么‘游戏’，看什么‘视频’。你脑子里全是这些。”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想这些。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他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浮现出前世的画面。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视频网站里刷不完的推荐，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帖子。他什么都没跟赛恩说，但赛恩全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赛恩沉默了一拍。
“你以为我想知道？”他说，“你的记忆在漏过来。不是我想看，是它自己进来的。”
陈默坐直了身子：“什么叫我记忆在漏过来？”
“我们俩的灵魂在融合。”赛恩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之前在岛上咬你的时候，我尝试吞噬你，虽然没吞下去，但我们的灵魂纠缠在了一起。那个过程是不可逆的。现在你的记忆会漏到我这边，我的记忆也会漏到你那边。只是时间长短和多少的区别。”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我们在融合？”
“对。”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这种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问？”陈默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不少，“融合？你跟我融合？你是邪神！我是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融合？”
“你以为我想？”赛恩的语气也变了，带上了一种明显的不耐烦，“你的脑子时不时就不正常，天天想着什么游戏、视频、Npc，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往我这边漏。你以为我愿意跟一个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的人融合？”
“那你离我远点啊！”
“我怎么离？我们在一具身体里！”
“你是邪神！你没办法把自己弄出去吗？”
“我要是能弄出去，我早弄了。”赛恩说，“我现在力量被掏空了，灵魂又跟你缠在一起，想分都分不开。你以为我愿意待在你脑子里？天天听你念叨‘史莱姆’‘Npc’‘主线任务’？”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在长凳旁边来回走了几步，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所以我现在……在变成你的一部分？”他问。
“不是变成我的一部分。”赛恩说，“是我们的灵魂在互相渗透。你有时候会看到我的记忆，我有时候会看到你的。时间长了，分不清哪是哪。”
“这他妈也太吓人了。”陈默停下脚步，“我不想跟邪神融合。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跟你融合了？万一我以后变成黑漆漆的一团，怎么办？”
“你才不会变成黑漆漆的一团。”赛恩说，“你只是会多知道一些我的事。比如我以前的记忆。比如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想知道。”
“你早晚会知道。”
陈默沉默了。他重新坐回长凳上，双手抱胸，尾巴缩在身后。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跟一个邪神共用一具身体，灵魂还在慢慢融合。听起来像是某种恐怖小说的开头。
“赛恩。”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嗯。”
“你说你的记忆会漏过来。那我现在能看到多少？”
“很少。”赛恩说，“大部分都是碎片。偶尔一个画面，偶尔一个声音。等你等级高了，灵魂更强了，可能会更清楚。”
“那你现在能从我这里看到多少？”
赛恩沉默了一拍。
“很多。”他说，“你前世的事，你记得的大部分东西，我都能看到。只是不能主动翻，只能等它自己漏过来。”
陈默的尾巴僵了一下。这意味着赛恩知道他前世所有的事。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那些无聊的爱好，他看过的那些漫画和小说。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Npc’‘游戏’的话，”陈默说，“都是从我的记忆里知道的？”
“对。”
“……行吧。”陈默叹了口气，“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你想看就看吧。但你能不能别拿我那些记忆来吐槽我？”
“不能。”赛恩说，“你的记忆太有意思了。我活了几万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天天在脑子里想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还叫什么‘游戏’。”
“那叫娱乐。”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真奇怪。有那么多时间，不去练本事，不去想正经事，全花在‘游戏’和‘视频’上。”
“那叫放松。”
“放松什么？放松完了你得到了什么？”
“快乐。”
赛恩沉默了一拍。
“……你们那个世界的快乐，真廉价。”
“你这个邪神，真无聊。”陈默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他没有发呆。他想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
“赛恩。”
“嗯。”
“你以前是龙族，对吧？”
赛恩沉默了一拍。这次沉默比之前都长。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之前说过的。”陈默说，“你在给我捏那个龙兽人形象的时候，你说你前世是龙族，是一条很大的龙。你还说你记得你的鳞片是暗红色的，飞过海面的时候翅膀能掀起浪。”
赛恩没有回话。
“我想问你，龙族到底是什么样的？”陈默说，“你比我更了解它们。你以前就是龙。跟我说说。”
赛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龙族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东西。”他说，“它们不统治，不征服，不干涉。每条龙都有自己的领地，在自己的领地里，它们就是那个世界的全部。它们不需要子民，不需要信仰，不需要同类。它们只是在那里，活着。”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
“因为我不想只做一条龙。”赛恩说，“我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别的东西。我想看看兽人、矮人、地精。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活。我想知道除了领地、山脉、海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值得我去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赛恩说，“一条龙变成了邪神。一个神变成了你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太阳正在西移，把街道的影子拉长。
“赛恩。”
“嗯。”
“龙族有弱点吗？”
赛恩沉默了一拍。
“有。”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龙族的弱点不在鳞片上，不在心脏上。龙族的弱点是它们的领地。每条龙都和自己的领地绑在一起。如果领地毁了，龙会发疯。如果龙死了，领地会崩。这是龙族最大的弱点。”
“那杰拉德·斯莫列特呢？它的弱点是龙息之碓？”
“对。”赛恩说，“但你别想着去炸它的领地。那条龙盘踞在那里两千年了。它的领地里全是它的魔力，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又没说现在去。”陈默说，“我只是先问问。”
赛恩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陈默也闭上了嘴，靠在墙上，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声音。远处有钟声，有摊贩的叫卖声，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呜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也不是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