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封好了最后一瓶安魂剂，把铜锅下面的火熄了。他站起来，把药瓶摆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看到陈默还坐在墙边。
他没有赶他走。
而是站在那里，竖瞳微微收缩，盯着陈默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让陈默有点不自在，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扫描。
“你今天状态不对。”西尔说。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精神状态。”西尔说，“眼睛底下有黑圈，呼吸比平时慢，反应也迟钝。你进洞的时候脚步比上次重了三成，说明你身体很疲惫。而且——”
他停了一下，尾巴慢慢摆了一下。
“你身上有味道。”
陈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洗了脸，但没换衣服。袍子上确实有点汗味，但不至于很重。
“什么味道？”
“荷尔蒙。”西尔说，“很浓。但不是你自己的。”
陈默僵住了。
“我鼻子很灵。”西尔继续说，语气很平，“蛇类对气味比狼兽人还敏感。你身上沾了别人的气味，很重的那种，一闻就知道是从哪来的。”
“不是——”陈默开口。
“我没说你有问题。”西尔打断他，“我只是觉得奇怪。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身上是干净的。第二次也是。但今天不一样。”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说起。他确实没做什么。他只是在铜铃旅店住了一晚，隔壁刚好住了一对。但这种事说出来，会不会越描越黑？
“我住的那家旅店，”他最终开口，“铜铃旅店。楼下是那种地方，你知道吧？”
西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住二楼。昨晚隔壁住了一对，整夜没消停。我戴了耳塞都没用。”陈默说，“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睡了一觉，没睡好。”
西尔看着他，竖瞳微微放大了一点。
“你住铜铃？”
“对。便宜。”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但我没钱。”陈默说，“海鸥窝太贵，我住不起。铜铃五枚银币一周，整个卡尔内只有这一家。”
西尔沉默了一拍。
“所以你昨晚被折腾了一整夜。”
“对。”
“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陈默重复了一遍，“我就是个住店的。我进去的时候低头走路，直接上楼，门一关就没出去过。”
西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小瓶子下来。他走回石台旁边，把瓶子放在台面上，朝陈默推了推。
“这个给你。”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小瓶子是深绿色的玻璃，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什么？”
“清神剂。”西尔说，“提神的。你喝了，今天能好受一点。”
陈默拿起瓶子，看了看西尔。
“你给我的？”
“放在这里也没用。”西尔说，“我一个灵体，不需要提神。”
陈默把蜡封打开，仰头喝了。液体很凉，带着一股薄荷和某种药草的味道，喝下去之后，脑子确实清醒了一点，眼睛也不那么沉了。
“谢了。”他说。
西尔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台子上的器具，把玻璃棒和铜锅一一擦干净，放回架子上。那些召唤物还在角落里等着，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西尔干活。他忽然觉得这个蛇兽人比他想的好说话。上次他说“我不交朋友”，陈默以为他是那种彻底封闭自己的人。但今天他给了他一瓶药，还问了昨晚的事。
“西尔。”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西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玻璃棒放回架子上，才慢慢开口。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就这个原因？”
“你还想要什么原因？”西尔转过身，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的理由跟你没关系。”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空瓶子放回台面上，站起来。
“我得去清泥沼怪了。”他说，“下午还要交任务。”
西尔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味道太重了。去之前找个地方洗个澡，不然泥沼怪会先闻到你的味道，提前跑掉。”
陈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还是那个味道，混着昨晚隔壁的残留和他自己的汗。
“知道了。”他说，“你这里有没有水？”
西尔指了指洞窟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道从岩壁上渗下来的细流，汇成一个小水坑。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搓了搓胳膊。水很凉，冻得他直哆嗦。但洗完之后，身上的味道确实淡了不少。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洞窟中央。西尔已经收拾好了台子，正坐在石台旁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我走了。”陈默说。
西尔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默从裂缝里钻出去，重新回到阳光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比来时清醒了不少。清神剂还在起作用。
“赛恩。”
“嗯。”
“你说西尔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知道。”赛恩说，“但你今天给他留了个好印象。你解释了你身上的味道，他没误会。一个干净的狼兽人，比一个浑身荷尔蒙的狼兽人，看起来可靠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
陈默朝镇子北面的河边走去。泥沼怪的事还得办。
外面阳光正好。他朝镇子北面的河边走去。泥沼怪的事很简单，三只低级魔物，盘踞在河边的浅滩上。他站在岸边，发动召唤术，一只兔子从裂缝里钻出来，被他抓着耳朵扔进浅滩。泥沼怪被活物吸引，从泥里探出脑袋扑过来，把兔子拖了下去。陈默立刻发动枯骸归墟，把兔子的灵魂抽回来，转化为亡灵。
魔力值上限跳了一点。他又召了一只田鼠，扔出去，被第二只泥沼怪吞了。转化，魔力值再跳。第三只泥沼怪看到同伴连吃了两个活物，警觉地缩回了泥里。陈默没给它机会，把刚转化的兔子亡灵抓在手里，朝浅滩最深处扔过去。尸爆。泥水炸开，第三只泥沼怪被掀翻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
他把三只泥沼怪的尸体捞上来，切下它们头顶的泥晶核，作为任务完成的凭证。系统面板弹了一下，经验值进了账，等级没升，但离下一级又近了一步。
回到卡尔内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陈默推开冒险家协会的门，准备把泥晶核交了。
公会里比早上热闹。巴尔德还在，老罗恩还在，还有几个昨天在铜铃旅店见过的面孔。他们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摆着几杯麦酒，没怎么动过，像是在等人。
陈默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老罗恩第一个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埃利亚斯，过来。”
陈默看了一眼柜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桌人。他有点想先去交任务，但老罗恩已经走过来了。
“你先别急着交任务。”老罗恩说，“我们几个有句话跟你说。”
陈默站在原地。老罗恩身后，巴尔德也站了起来，还有那个牛兽人和另外两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几个人围过来，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陈默问。
老罗恩咳了一声。
“昨天晚上的事。”他说，“铜铃旅店。你住我们隔壁。”
陈默愣了一下。
“我们几个……昨晚可能有点太嗨了。”老罗恩说，“今天早上看你脸色不好，我跟巴尔德就想叫你，你没理我们。我们猜你昨晚肯定没睡好。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陈默看着老罗恩，又看了看巴尔德。巴尔德的耳朵微微垂着，尾巴也不甩了，站在那里，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旁边那几个兽人也都低着头，表情尴尬。
“你们……来跟我道歉？”陈默问。
“对。”巴尔德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昨晚是我们不对。吵到你了。”
陈默沉默了一拍。他前世在公司里，被邻居吵了三年，从来没收到过一句道歉。物业不管，警察不管，他只能自己忍着。而在这里，一群五大三粗的冒险家，因为昨晚在旅店里太吵了，专门跑来跟一个新来的道歉。
“没事。”他说，“我戴了耳塞。”
“耳塞没用。”老罗恩说，“我们都知道。你早上那个脸色，一看就没睡着。”
“那你们也不用道歉。”陈默说，“你们也不知道我住隔壁。”
“我们知道。”老罗恩说，“铜铃的二楼就那几间房。你住进去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的。”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道歉，感觉有点不真实。
老罗恩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角落里那张桌子旁边，按着他坐下。巴尔德也坐了过来，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你是新来的。”老罗恩说，“卡尔内这个冒险家协会，好几年没来新人了。我们这群人，最年轻的也在这里干了五年。你说我们天天对着同一张脸，多无聊。”
巴尔德在旁边点头。
“所以你来了，我们都挺高兴的。”老罗恩继续说，“巴尔德那天摔跤，就是想让你看看热闹，跟大伙认识认识。结果你住到铜铃去了，我们还把你吵了一晚上。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默看了看巴尔德。巴尔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鬃毛被他挠得乱七八糟。
“我就是怕你把我们当成一群混蛋。”巴尔德说，“卡尔内小地方，新人本来就少。你要是觉得我们太吵太烦，跑了怎么办。”
陈默忽然明白了。这群人不是单纯来道歉的。他们是怕把他吓跑。卡尔内这个冒险家协会，几年才来一个新人。老罗恩、巴尔德、牛兽人，还有那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在这里待了太久，互相之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们需要一个新面孔，一个能带来新故事、新任务、新话题的人。而陈默刚好是那个人。
“我不跑。”陈默说。
老罗恩笑了。巴尔德也笑了，大爪子又拍上他的肩膀，这次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就对了。”巴尔德说，“今晚我还去铜铃，但我不吵了。我换一楼，不在你隔壁。”
“你换哪都一样。”老罗恩在旁边说，“铜铃的墙薄，一楼也一样。”
巴尔德瞪了他一眼：“那你别去。”
“我不去了。”老罗恩说，“今晚我在家睡。”
桌上的人都笑了。陈默坐在中间，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把泥晶核拿出来，放在桌上。
“泥沼怪，三只。我去交任务。”
“去吧。”老罗恩说，“交完回来，晚上我请你吃饭。公会旁边那家烤肉摊，味道不错。”
陈默站起来，朝柜台走去。身后传来巴尔德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音量：“新人！晚上多吃点！你太瘦了！”
陈默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泥晶核放在柜台上，兔兽人清点了一下，递给他两枚银币。
“任务完成。”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经验值到账。陈默把银币收好，站在柜台前面，听着身后那桌人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笑声、拍桌子声、麦酒杯碰撞的声音。昨晚把他吵得睡不着的那群人，今天围在一起，等着他回去坐下。
他忽然觉得，卡尔内这个小镇，也许比他想的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