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这座象征着他一生权力的府邸,此刻在晨光中静默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都极尽奢华。他想起在这里举办过的宴会,接待过的使臣,决定过的国策。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像一场梦。
现在,梦该醒了。
“点火吧。”他说。
死士们动起来。他们从马车上搬下一桶桶火油,泼在相府的围墙上、大门上、屋檐上。黑色的油液顺着墙壁流淌,滴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一个死士点燃火把,扔向大门。
“轰——”
火焰瞬间窜起,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了朱红色的大门。火舌顺着火油蔓延,爬上围墙,爬上屋檐,爬上每一根梁柱。木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瓦片在高温下炸裂,火星四溅。
徐闻站在小巷口,看着这场大火。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但他没有后退。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疯狂的红光。
“相爷,该走了。”管家低声催促。
徐闻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已经烧到了主屋。那座他处理政务、接见官员、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主屋,此刻在火焰中坍塌,梁柱断裂,瓦砾纷飞。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叶婉君,阮仪……”他低声说,“这份礼物,你们可还喜欢?”
他钻进马车。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小巷,驶向城南。那里有一道暗门,可以通往城外。
马车里,幼帝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徐闻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马车颠簸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
徐闻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他们已经到了城南,但暗门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是百姓。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徐相要带着幼帝逃跑,百姓们堵住了去路。
“放我们出去!”徐闻喝道。
死士们拔出刀,冲向人群。惨叫声响起,鲜血飞溅。百姓们惊恐地后退,但人太多,退不开,反而挤成一团。马车被堵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徐闻的脸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京城各处应该已经起火了,但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他跳下马车,抓住一个死士:“其他地方的行动呢?”
死士脸上露出惶恐:“相爷,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很多都没到位。禁军里有人反水,把我们的计划泄露了,现在全城都在抓纵火的人……”
徐闻的手一松,死士踉跄后退。
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早就成了棋子。叶婉君和阮仪早就料到了他的计划,早就布下了网。那些他以为忠诚的死士,那些他以为控制的禁军,早就被渗透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远处传来马蹄声,密集如雨。是靖难军的轻骑,他们到了,比预想的还要快。徐闻能看到骑兵的身影,看到他们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转身,看向马车。幼帝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里有一丝希望的光。
徐闻笑了。他走回马车,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拿出那两道诏书。然后,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诏书边。
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幼帝的罪己诏,传位诏书,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徐闻看着它们燃烧,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陛下。”他说,“您自由了。”
幼帝愣住。
徐闻转身,走向那片火海——他的相府还在燃烧,火势已经蔓延到周边的街巷。整条街都在燃烧,房屋坍塌,百姓哭喊,黑烟遮天蔽日。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热浪越来越强,烤得他的衣服开始冒烟。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相府的大门前。大门已经烧塌了,只剩一个焦黑的框架。他跨过门槛,走进庭院。
庭院里的梅花还在烧。那些他精心培育了二十年的红梅,此刻在火焰中化作焦炭,花瓣飘落,像一场血雨。
他走到主屋的废墟前,那里火势最猛。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烧着他的头发,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黑烟滚滚,什么也看不见。
“我徐闻……”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火海,“一生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我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花还多。我造过的孽,比这火海还深。但我从不后悔。因为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吃人,人便吃我。”
火焰吞没了他。
最后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号角声——靖难军入城的号角。还有百姓的欢呼,士兵的呐喊,马蹄奔腾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他听不见了。
***
陆骁率五千轻骑冲进京城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城南的相府烧得最猛,火势已经蔓延到三条街。粮仓那边也起了火,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粮食烧焦的甜腥气。武库的方向传来爆炸声,是兵器库里的火药被引燃了。街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
“一营控制城门!二营去皇宫!三营四营救火!五营维持秩序,遇到趁乱劫掠者,格杀勿论!”陆骁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骑兵们分散开来,像一把把尖刀插进混乱的京城。陆骁亲自带了一队人冲向皇宫。皇宫的大门敞开着,守门的禁军早就跑光了。他冲进去,一路冲到乾元殿。
殿里空荡荡的,龙椅上没有人。只有几个太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幼帝呢?”陆骁抓住一个太监。
“被……被徐相带走了……”太监结结巴巴地说,“从……从城南走的……”
陆骁转身冲出大殿。他翻身上马,正要往城南追,一个斥候冲过来:“将军!城南发现徐闻的车队,但……但徐闻不在车里!”
“幼帝呢?”
“幼帝在!还活着!我们的人已经救下来了!”
陆骁松了口气。他调转马头,看向相府的方向。那里的火还在烧,黑烟冲天,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徐闻呢?”
斥候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看见他走进火里了。”
陆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去救火。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策马走向相府。越靠近,热浪越强,烤得人脸发疼。相府已经完全烧塌了,只剩一片废墟。火焰在废墟上跳跃,像无数鬼魂在舞蹈。废墟周围,靖难军的士兵和百姓们正在接力传水,一桶一桶地浇,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陆骁下马,走到废墟前。热浪扑面而来,他不得不后退几步。他盯着那片火海,盯着火焰中那些焦黑的梁柱、瓦砾、还有……还有一具隐约可见的人形焦炭。
那就是徐闻。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宰相,最终变成了一具焦尸,葬身在他自己点燃的火海里。
陆骁转过身。远处,京城的其他方向还有火在烧,黑烟一道道升起,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支撑着这片被火焰吞噬的天空。街上到处是混乱,士兵在奔跑,百姓在哭喊,趁乱劫掠的匪徒被当场格杀,尸体倒在血泊里。
这座千年古都,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城市,此刻正在燃烧,正在崩溃,正在死去。
而叶婉君的大军,还要一天才能到。
陆骁握紧手中的刀。刀柄被火焰烤得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没有松开。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是战斗。救火的战斗,维持秩序的战斗,拯救这座城市的战斗。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叶婉君和阮仪来的方向。
“快点来。”他低声说,“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风吹过,带着火星和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燃烧的京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