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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等待煎熬,北地急报1

阮仪坐在桌边,手按在茶杯上。

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巷子里的人声渐渐稀落,有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门板关上的吱呀声,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

陆骁站在窗边,从缝隙里望着外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沉,很稳。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从墙角慢慢爬出来,像某种活物。

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陆骁的呼吸,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磨。

“什么时辰了?”她问。

陆骁没有回头:“酉时三刻。”

距离他们从节度使府回来,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里,郭威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阮仪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敲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她强迫自己思考,强迫自己从那种焦灼的等待中抽离出来,像从前在会议室里等待董事会决议时那样——焦虑没有用,只有分析有用。

“他需要时间。”她说,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我们给出的证据太突然,太致命。他需要消化,需要权衡,需要确认。”

陆骁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王继贤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阮仪说。

她当然知道。

王继贤当堂被揭穿参与资敌,与黑蛇会勾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分歧,而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郭威只要稍微查证,就能确认那些证据的真实性——永丰仓的标记图样可以核对,吏员的供词可以提审,黑蛇会的木牌可以追查,那枚刻着“王”字的铜钱,更是铁证。

王继贤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逃离晋阳,要么……杀人灭口。

“他会选第二条。”阮仪说,声音很平静,“逃回京城,徐闻不会放过他。他只有杀了我们,销毁证据,然后咬死我们伪造证据、诬陷忠良,才有可能在郭威面前翻盘。”

陆骁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屋子里很暗,但阮仪能看见他手指的轮廓,能看见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一种猎豹等待扑击前的静止。

“老周什么时候来?”陆骁问。

“应该快了。”阮仪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陆骁刚才站的位置往外看。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很慢,很沉。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种凉意进入肺里,让自己清醒。

不能慌。

她对自己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阮仪和陆骁同时转头,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一下。

暗号。

陆骁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侧耳听了听,然后轻轻拉开一条缝。

老周闪身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进来后,他立刻转身关上门,动作很快,很轻。屋子里太暗,他摘下斗笠,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老周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但眼神很锐利。他看了看阮仪,又看了看陆骁,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府里的消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郭帅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到现在没出来。书房外加了双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阮仪的心沉了一下。

加双岗,意味着郭威在做出重大决定前,隔绝了所有干扰。

“王继贤呢?”她问。

“回了驿馆。”老周说,“但回去后立刻派了两个人出城,往北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对方很警觉,在城外树林里甩掉了。”

往北。

那是回京城的方向,也是……去北狄的方向。

阮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司马荀呢?”她问。

“一直在府里。”老周说,“下午去见了郭帅一次,只谈了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后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

他顿了顿,从油纸包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阮仪。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

**“静待,勿动。”**

字迹很熟悉——是司马荀的。

阮仪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静待,勿动。

什么意思?

是让她耐心等待郭威的决定?还是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激化局势?或者……是某种暗示,暗示司马荀会在关键时刻出手?

她将纸条递给陆骁,然后看向老周:“还有别的吗?”

“有。”老周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张纸,这张纸大一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今天下午府内外的人员调动。郭帅的亲卫营有异动,调了三百人进城,驻扎在节度使府周围的几条街。王继贤带来的那二十个护卫,下午全部离开了驿馆,去向不明。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西的守军换防了,原本是郭帅的老部下,换成了司马荀的人。”

阮仪的心猛地一跳。

城西。

他们现在就在城西。

陆骁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换的?”阮仪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时辰前。”老周说,“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换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警报。

阮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郭威调亲卫营进城,是为了控制局势,防止王继贤狗急跳墙,还是……为了控制他们?

王继贤的护卫去向不明,是去召集人手准备袭击,还是已经出城报信?

城西守军换成司马荀的人——司马荀想干什么?保护他们?还是监视他们?或者……准备在必要时,将他们交给王继贤?

太多的未知,太多的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向陆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骁点了点头:“我已经看过了。这院子后面有条小巷,通到隔壁的染坊。染坊后面是城墙,城墙有一段年久失修,有缺口。如果情况不对,我们从那里走。”

“能带多少人?”阮仪问。

“最多三个。”陆骁说,“你,我,老周。再多就容易被发现。”

阮仪看向老周。

老周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晋阳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阮仪问。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阮仪明白了。

玲珑阁在晋阳的布局,不止她这一条线。老周留下,是为了保全其他渠道,是为了在必要时,继续传递消息,继续运作。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就这样。”她说,“陆骁,你去检查一下路线,确认没有埋伏。老周,你继续收集情报,尤其是王继贤的动向。我……”

她顿了顿,“我留在这里,等。”

等郭威的决定。

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决定。

老周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陆骁也出去了,去检查那条逃生路线。

屋子里又只剩下阮仪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变得很小,很暗。阮仪没有添油,就让它那样烧着。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点微光,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大,很模糊,在墙上摇晃。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穿越过来时,那个破旧的柴房,那个冰冷的冬天。想起叶婉君第一次看见她时,那双英气勃勃的眼睛。想起在侯府里,她一点点整顿内务,一点点赢得信任。想起随军出征,在战场上,她第一次看见死人,看见血,看见断肢残臂。

想起陆骁。

想起他第一次救她时,那双握刀的手。

想起叶清澜。

想起他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和他藏在眼底的复国野心。

想起现在。

想起她坐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等待一个陌生男人的决定,等待一个可能决定她生死,决定叶家军生死,决定天下格局的决定。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命运真是奇妙。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金融女高管,居然会坐在一个架空古代王朝的边城小屋里,等待一个节度使的判决。

如果让从前的同事看见,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她疯了。

也许她真的疯了。

但她不后悔。

一点也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

阮仪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陆骁闪身进来。他脸上有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亮。

“路线没问题。”他说,“我走了一遍,没有埋伏。城墙的缺口还在,外面是护城河,河不深,可以蹚过去。过了河就是树林,进了树林就好办了。”

阮仪点了点头:“辛苦了。”

陆骁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看向阮仪:“你在想什么?”

“在想郭威。”阮仪说,“在想他到底会怎么选。”

“你觉得呢?”陆骁问。

阮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蠢人。我们给出的证据,他只要稍微查证,就能知道真假。王继贤和徐闻勾结北狄,盗卖军粮资敌,这是叛国。郭威是军人,军人最恨叛国。”

“但他也是政客。”陆骁说,“政客考虑的不只是对错,还有利益。”

“所以我们在等。”阮仪说,“等他想明白,到底是依附徐闻的利益大,还是和我们结盟的利益大。”

陆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累吗?”他忽然问。

阮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累。很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陆骁问,“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守着。”

阮仪摇了摇头:“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