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在将军府召集所有营以上军官议事,商议城北前沿布防。
曹阳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张老杠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腰间驳壳枪的枪套敞着口,目光从曹阳身上滑过,嘴角噙着笑。
张启山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指尖点在城北,语速很快下达命令:
“头道河挨着官道,是奉军南下的咽喉,主力二营摆在这儿,沿河修工事。
刘家营村后靠山坡,能打侧翼掩护,留一排人守着。
洼子沟是片开阔地,无险可守,只放斥候哨,见人就往回撤,引他们往头道河口袋里钻。”
有军官插嘴:“将军,许兰洲要是绕路走山后呢?”
“他骑兵多,走山后耗马力,绕不开头道河这处浅滩。”
张启山的烟锅在“头道河”三个字上敲了敲,
“马队蹚到河中央,就是咱们开火的时候。”
张老杠往前走了几步,向张启山拱手行了一礼,眼角余光却斜斜扫向曹阳。
“将军,曹所长一直经营北城,
要不让他给大伙说说,许兰洲的头一炮会打哪个村?”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曹阳身上。
曹阳看了看张启山,见对方没有什么表示,缓步绕过张老杠,指着地图说:
“北城各地我确实比较熟。
刚才将军也说了,许兰洲的兵以骑兵为主,骑兵爱走开阔地。
洼子沟平地多,他八成先拿那儿试手,佯攻冲一波,把刘家营的人引出来,再回头咬头道河的侧翼。”
屋里静了一瞬。
张启山盯着曹阳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嘴上没有半分表示,转脸对众人:
“就按刚才的部署来。洼子沟留一排斥候,见了动静就往回撤,不许恋战。
各营连夜把工事做起来,明天奉军就到。”
散会出来,曹胖子在将军府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凑上来问:
“张老杠又找茬了?”
“嘴皮子上的事,伤不着人。”曹阳往前走着,忽然放低声音,
“你去把刘志平叫到我办公室,别让人看见。”
曹胖子愣了愣,应声去了。
回到警所没多久,刘志平从后院角门悄悄进来,一身短打,像个寻常伙计。
“三元商行今早走了两辆车,苫布蒙得严严实实,往北城方向去了。”
曹阳对着窗纸,背着手,
“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看它们停在哪、卸的什么货。
别让人发现,回来只报给我一个人。”
“明白。”刘志平点头,转身又从后院走了。
曹阳没往城头凑,带着乡团沿街巡逻,弹压趁乱劫掠的地痞流氓;
跑了两趟城西的伤兵收容所,跟红十字会的陈俊兰接上了头,协调了一批布匹、草药和粗粮。
“这阵子兵荒马乱,药材都运不进来,多亏曹所长帮忙。”
陈俊兰一脸感激。
“分内的事。”曹阳没多客套,“往后有难处,尽管到警所找我。”
顺路曹阳往西门宅院走了一趟。
玉儿正在院子里晒衣裳,见曹阳推门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看看你们。这几日街上兵多,别出门,缺什么让洛桑去办。”
曹阳站在门外没往里走。
“你呢?”
“我在城北那边,顾不上回来。有事你让人捎话到警所。”
玉儿温顺地点着头。
曹阳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玉儿还站在晾衣绳下,手里的尿片子滴着水珠。
十月五日,奉军的前锋骑兵到了,绣着镇威的大旗迎风招展。
先冲的就是洼子沟。
十几骑斥候打马冲过开阔地,和张启山布置的斥候接了火。
奉军在开阔地上兜了一个大圈,分了两股,一股留在洼子沟南面原地打转,另一股沿着河岸往西摸了一段,试探性地朝头道河侧翼放了几枪。
张启山在城头上看见了这个变化,沉默了片刻,对副官说:
“加一个排到头道河右翼去,快。”
头道河的工事刚修了一半,人还没到齐,奉军那一小队已经摸到了河岸边的树丛里。
双方隔着一片收割后的谷茬地,对射了将近一个时辰,枪声稀稀拉拉的,直到天快黑奉军才撤回去。
留下四五具尸体,还有一匹被子弹打穿了脖子的马,倒在水边,腿还在抽搐。
张启山守在城头上没有下来。
副官统计了伤亡报上去,他没听完就摆了摆手:
“知道了。”
曹阳在收容站里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趟大多人是被扶着进来的,第二趟开始有人被架进来,第三回被抬进来的人半边脸盖着纱布,血从布纹里往外渗。
陈俊兰在门口接人,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手上全是血沫。
她看见曹阳站在路边,往过走了两步低声说:
“曹所长,里面有几个伤员衣服和毅军的不一样,面生的很。”说完折回站里。
十月六日天还没亮,奉军的炮响了。
三四门山炮,隔着河往头道河阵地轰,打一炮歇一阵,明显是炮兵在测距离。
工事炸塌了几段,毅军兵卒顶着黄土往上填,刚补好又被炸塌。
打到下午,奉军骑兵分两路往侧翼迂回。
张启山见对方分兵,下令头道河的主力往回撤,收缩到城墙外围的第二道防线。
伤亡抬下来的时候,曹阳正在城北的街口安排转运。
担架一队接一队,绷带浸着血,呻吟声此起彼伏。
他在路边指挥分流,轻伤往城西收容所送,重伤往将军府军医处抬,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裤脚上溅着点点血迹。
刘志平从路边过来,立在身后:
“东家,废砖窑那辆车今早又来了。车上卸了四个木箱子,里头装的是炮引信。”
曹阳身子没动:“接货的人长什么样?“
”裹着灰棉袍,看身材像是蒙旗那边的。”身后传来刘志平低沉的声音。
曹阳往前走了一截,离开路口,对跟来的刘志平说:
“这批炮看来是给草原马匪准备的。
咱直接出手,等于和三元商行撕破脸,眼下战事吃紧,犯不上惹这个麻烦。
你写个条子,蒙面把这个消息扔到护军使署门口,写详细点。”
十月七日,奉军的飞机来了。
那声音跟炮声不一样,炮声是闷沉的,飞机的轰鸣是尖厉的,像刀子一下下磨在石头上,直冲头顶。
曹阳抬头看向窗外,两架双翼铁鸟正从东北方向飞过来,飞得不高,翅膀上的五色徽记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