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赤峰市面,半价日烟铺天盖地。百姓贪图便宜疯抢,边烽烟反倒被冷落在货架吃灰。
赤峰商会后院,密室闭门掩窗。
屋里坐的都是城中根基深厚的商号掌柜。
曹砚清早和张绍安定下计策,率先开口引出话题:
“张会长,东洋人半价倾销已经压了五天。放任不管,边烽这条国货生产线怕是撑不了几天。”
各家掌柜并没什么表示,各怀心思,静静等待张绍安发话。
张绍安扫过众人,放下茶杯平静地说:
“曹家主不要心急。商事博弈,不能只看一时起落,要看谁的盘面更深。”
“佐佐木以为凭低价就能碾死本土实业。殊不知,他这一步,恰恰给了我们反杀的机会。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聚合赤峰商户的力量,好好给他上一课。”
话音落下,一众掌柜神色各异,纷纷面露迟疑。
烟行老掌柜微微转头,开口质疑:
“会长,听你这意思,是要我们操作他的货?
东洋商行此番倾销势头极猛,佐佐木向来手段狠厉。
事后必然被他针对,如此险局,我们为什么要参与?”
其余掌柜纷纷点头附和,商人逐利更惜基业,没人愿意平白招惹东洋人。
张绍安轻轻点头,沉稳说道:
“诸位在赤峰经商数十年,当是能看透这一局的本质。
佐佐木半价倾销纸烟,看似针对边烽烟厂,实际上是要连根拔掉塞外所有本土烟业。
到时候他独占市场,我们这些商号,还有和他谈判的资格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今天我们袖手旁观,明天被清出局的,就是在座每一家。”
一番话下来,不少人神色动容,心里暗自权衡。
曹砚清适时接话,肯定地说:
“诸位顾虑的风险,烟厂也给出了承诺。
等市场稳定下来,边烽烟将以高出收购价一成的价格,全部回收各家手中囤积的日烟。”
一众掌柜身子同时顿在原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义丰号掌事忍不住问:
“高出收购价一成?那我们现在囤货,事后还能溢价套现,等于稳赚不赔?”
“对。”曹砚清坦然应声,
“烟厂要的是保住实业根基,不差这一笔囤货利钱。”
张绍安见火候差不多了,顺势又抛出一重红利,
“不止短期套利。所有参与破局的商号,边烽烟厂将优先签订长期供货合约。”
“那是不是可以直接用日烟兑换边烽烟?”下首一位掌柜又问。
“完全可以,并且是按溢价折算,”张绍安肯定地说:
“各位放心,往年灾年荒岁,张、曹两家也没少帮大家,不会拿这种大事当儿戏。”
“当然,我不是用往日情分胁迫各位。
说到底,此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意命脉,还望诸位携手,破掉东洋人的这场阴谋。”
瑞泰烟行老掌柜沉吟片刻,用力一拍桌沿:
“会长、曹家主所言句句属实!坐以待毙是死,抱团搏杀是活,何况还有烟厂托底!
我瑞泰烟行回去就收日烟!”
有第一人带头,其余商号掌事纷纷应声附和。
“我义丰号也跟进!”
“我们福记杂货绝不退缩!”
人心聚拢,张绍安眉毛一挑,给出章程:
“好!诸位回去即刻分散人手,不露痕迹吃空市面半价日烟。
对销售日烟的商户也不要阻拦,营造出日货供不应求的假象,引诱东洋人重仓加码。”
曹砚清又提醒一句:
“各位,行事一定要隐秘,让倭人察觉,识破计策不说,也会给诸位带来麻烦。”
众人点头领命,商量好各家份额后相继离去。
密室只剩下曹砚清、张绍安二人。
张绍安往过挪了挪椅子,隐晦地试探:
“曹家主,这边烽烟的东家,可不简单啊,看似被动承压,实则步步设局,早早就留好了后手。
要不是曹阳昨天过来找我,我还没准备现在就对抗倭人。”
曹砚清自不会和他透露烟厂是曹阳的,点头笑说:
“他看人看局都很准,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佐佐木太急着求胜,注定要落入圈套。”
张绍安见他不愿提幕后之人,感叹一句:
“佐佐木自负商事手段了得,以为拿捏了市井人心就能成功,却不知自己每一步走势,都被人提前算透。
这一场商战,他从开局就输了。”
商会暗中运转三日,赤峰市面越发是日货横行、国货低迷。
东洋商行。
渡边拿着厚厚一叠销量台账进来,兴冲冲地汇报:
“先生!大喜!咱的烟销量连日暴涨,边烽烟就快撑不住了!”
佐佐木翻阅报表,眼底冷傲尽显:
“我早说过,市井商事,唯利而已。
百姓又没有恒久偏好,只要低价优势持续,隐藏的烟厂撑不过半月,必然资金断裂、自行崩塌。”
渡边连忙附和:
“先生神机妙算!眼下局势一片大好,不如我们趁热打铁,从津港追加货量,一举碾死边烽烟!”
佐佐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毫不犹豫下令:
“传令津港,倾尽库存,尽数运来。我要彻底覆灭他们的国货!”
巨额经费购来了大批卷烟,源源不断运进赤峰。佐佐木志得意满,只等大胜收官。
商会密室内,曹砚清看着下人传回的东洋人调货消息,冷声一笑:
“佐佐木,果然沉不住气重仓了。”
张绍安眸光一凛,果决下令:“时机已到,收网。”
消息通传,所有参与计划的商号,全部停止收购日烟。
东洋商行,渡边面色惨白,跌跌撞撞闯入佐佐木的屋子:
“先生!不好了!市面上一直没人拿货,新运到码头的货物,三天了,一箱都没卖出去!”
佐佐木神色骤变,厉声质问:
“怎么可能?前几天不是还在疯抢么!”
“是商会!是张绍安!”渡边声音发颤,
“前几日的热销全是假的!是商会暗中扫货托出来的假象!如今他们一停手,我们的货全砸在了手里!”
佐佐木急忙赶到码头仓库,看着堆积如山的卷烟,脸色铁青。
半价本就薄利,叠加各种费用,积压一天就亏一天。
不等他稳住心神,属下又慌张过来禀报:
“先生!税捐局全城核查外来烟草!我们私运的大批货品被扣,还要面临重罚!”
双重打击落地,佐佐木筹划数月的商事围剿全面崩盘,这么一大笔公款空耗,寸功未立。
可祸不单行,关外密电紧跟着就来了。
渡边看过电文,面如死灰:
“先生,田恒安向关东军部、天津领事馆递交弹劾密报,直指您擅动驻屯经费盲目商战,塞外布局全盘停滞,严重渎职!”
佐佐木一把抢过电文,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刹那崩碎。
他从前明暗兼顾,始终留有余地。可如今退路尽堵,只能行险招做最后一搏!
佐佐木眼底翻涌着阴狠,悍然下令:“传令巴林王公!”
“兑现所有军械、银钱等扶持筹码,命他集结精锐牧兵,全线合围苏克斜鲁山!
封山!给我困死烟厂!”
“告诉他们,困一日就有一日酬劳。等拖垮烟厂,巴林旗的纸烟,我许他一家经营!”
曹阳院内,福嬷面色难堪汇报佐佐木的反扑:
“少爷,佐佐木商战崩盘,又被谋略班弹劾,打算借蒙部武装武力围山,拼死翻盘。
玉儿合上桌上的账册,轻咬下唇忧虑地说:
“此人一生自负算计,从未经历这般全盘溃败。如此不择手段,是要走极端杀棋了。”
曹阳微微颔首,霸气地说:
“终于到了这一步了。他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那就在苏克斜鲁山给他更猛一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