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导明深吸一口气,赵方此人无赖,但是欺软怕硬,这种嘴硬但是脊梁软的犯人,他再招呼二三回合,只需拿杀威棒恐吓一二,就能口吐真言。
偏偏魏王的亲笔手书的递到他跟前了。
司丞却道,“魏王特地叮嘱,她并非有想让魏王替家人徇私之意,只是重刑之下,必多冤狱,不过是想让哥哥不必蒙冤受屈罢了。”
司丞眼见贾大人犹然怒目圆瞪,生怕被这上峰之争连累,赶忙道,“若是被殿下知道,大人你严刑拷打他的未来舅子,若真审出些罪了,魏王兴许能不跟大人您计较,若此事确是与赵方无关,是卢秉诚胡乱攀诬,魏王可是督办此次要案的皇子,大人,我们大理寺吃罪不起啊!”
那烛台上的火苗子窜了又窜,差点烧到贾导明的掌心。
他扪心自问,他贾导明并非酷吏,和刑部那些日日把五马分尸、鼎镬炮烙挂在嘴边的人,他贾导明还不够看的。
“给犯人不上重刑、重刑之下必多冤狱。”
此话看似有理,实则是提醒他贾导明,赵方虽然是个一打就招的无赖,是个地地道道的软蛋。可他偏偏就打不得,也骂不得。
赵方的妹妹,那冰肌玉骨、尽态极妍的女子。
是那写尽疯诗的采花贼;也是在背后兴风作浪的串供人。
他倒要会会她了。
——
眼下家里已全然乱了套,整个宣义坊因为这官兵,安静得跟闹鬼了一般。
陈令娘赶紧拉住赵槿缘的手,哭天喊地道,“槿娘啊,那信递出去了没有,你姨母可有办法,你可有在信里面说明,方儿是我阿爷陈伯玉现如今留下的唯一男丁,将来只有方儿能为他外祖父修祠堂、点香火啊。”
赵彩缘见饭桌上没一个人吃那槐叶冷淘,她却吃得尽兴,“哦,既然是唯一的香火,那就让赵方改姓陈啊,莫姓赵!”
陈令娘气得直跺脚,“赵彩缘,你弟弟都去坐牢了,你还有心思吃冷面!”
赵彩缘回瞪了陈令娘一眼,把陈令娘面前的那盆冷淘倒在自己碗里,“你不吃就给我吃,吃一口冷面怎么你了!”
陈令娘作势又要拿筷子去打赵彩缘,赵槿缘这才把母亲拉开,“那信已经交给了姨母手里,现如今,我们家就等着吧。”
去找陈淑娘求情?等着陈淑娘念及旧情去救赵方?
她去观音娘娘面前烧三炷香都比这管用!
赵槿缘是写了一封信,可这信,却不是送的还周殿,而是直接找的魏王府。
为的也不是让赵方这个蠢猪脱罪,为的是让他别连累家里。
陈令娘急得团团转,“夫君,我觉得不成,眼下还是得去打点一二,袁大人的新宅子不是距我们家这才几十步,你去走动走动又能如何!”
赵行捋了捋胡须,“我与你说过了,方儿有罪无罪,典司刑宪自有定夺。”
赵彩缘雄赳赳气昂昂、一副找人算账的样子,“阿娘,你还不懂爹吗,人袁家的儿子正等着考进士,我们赵家的儿子正在吃牢饭,爹觉着没脸,才不会去袁家呢。”
“在爹心里头,什么天大地大,都不如他老人家的面子大!”
有姐姐在里头应付父母,赵槿缘赶忙顺着月光走入小院,孔文也果不其然还在牛棚之中温书。
孔文也顺手将那本藏在牛棚里的佛经递给她,里面果不其然夹了一封信。
“刚才那阍人趁着夜色递来的,要我务必递到你手中。”
赵槿缘捏了捏,这信甚为厚实。
姬应峋舍不得烧他们二人来往的书信,也怕留下他们二人私下往来频繁的证据,便将这一应书卷都交给她保管。
前者是她极尽可怜的哭诉,说自己家人感情深厚,小时候连自己写诗都是哥哥手把手教的,她不是求王爷徇私枉法,只盼着能不对哥哥上刑,让哥哥免遭肉体之苦。
写完后,她还特地滴了滴水,把墨迹晕开,作出泣涕涟涟之态。
后者是姬应峋给她的回话。
“我知道,槿娘出自家风正直、书香满怀之家,缇萦上书,汉文帝遂改肉刑,我岂能任由大理寺滥用刑杖、动辄拷讯,峋定不负槿娘所托。”
孔文也点了点头,便自此放心。
赵槿缘却道,“姐夫,魏王有心要求娶于我,你却觉得魏王如何,我是嫁得还是嫁不得。”
“妹妹,魏王是良人,”孔文也摇了摇头,定定地看向她,“却不是良配。”
“既是良人,为何却不是良配,这作何解?”
“魏王仁善,体恤臣下,朝中人言,就算是路边的一个乞丐,魏王也不会蔑视于他。”
孔文也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却以为,魏王的仁善之下,有几分不能自保的软弱。”
“魏王自己是君子,便以为谁都是君子。赵方此人欺软怕硬,若是有雷霆手段的官员,稍加威慑,就能出结果。魏王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君子又如何能和小人比无赖呢?”
“此不过是魏王在朝中的为人处事,”孔文也将自己心中担忧说了出来,“可妹妹,我担忧的是,强权之下,魏王护不住你。魏王身怀美玉行走于闹市,若是有人觊觎美玉,诱哄之不成则强取、强取之不成则豪夺。到了如此境地,妹妹,你该如何自保啊?”
赵槿缘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可姬应峋他是王爷啊,权势更甚于他之人寥寥无几……”
孔文也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也是我多想了,你是彩娘至亲之人,文也不得多思多虑。”
夜半子时,姐姐已然睡得十分安稳,想必是得了赵方坐牢的喜讯,她今日一定做了一个美梦。
赵槿缘却因姐夫的一席话,辗转难眠。
诚然,姬应峋仁善中带着几丝天真,又因为王含章的过度保护有几分软弱。
她若入魏王府,还少不得要与那人做一辈子的哥哥和弟妹。
逢年过节,阖宫觐见,也少不了要和那人时时照面。
赵槿缘干脆起身,将牛棚里的那本伪装成避火图的“经书”翻了出来,又把她和姬应峋里通来往的书信放在了书桌的最显眼处。
赵槿缘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随手夹在了那避火图中。
她倒要试一试,姬应峋有几分本事,能不能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