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槿缘信手捡起二三十小石子,石子一入水,转瞬之间就漾起层层涟漪。
赵槿缘双手撑在膝头蹲在水边,哥舒柔嘉这番话,便如这汪被石子打了的湖水,想平静却不得。
她看着哥舒柔嘉离去的背影,却没有让齐王妃口中样样厉害的大师兄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欣喜。
姬应崖待她总是带着几分促狭,她白天要做乖顺听话、规矩端方的太子妃,晚上要成为太子爷消遣的对象。
轻浮调戏的话可以说、极尽亵玩的事可以说。
她对他笑那是讨好取悦,她生气了也只是美人嗔怒。
她每天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上辈子她也做了错事,那是因为姬应崖他就是这种不要脸的人。
可在哥舒柔嘉口中,这男人根本不是如此品性。
他对他师父敬之,对师妹尊重,就连拒绝也谨守礼仪风范。
那是他的师父,所以他剑不出鞘;那是他的师妹,所以就算不愿娶她,也要割一百只耳朵给她。
可她不是,她只是姬应崖逗趣解闷的玩意儿。
她如若忤逆姬应崖之意,他的龙泉剑定然对准她的家人;
她就算扮演好了姬应崖心中那柔弱乖巧的妻子,他也不会对她一诺千金。
她从来都没有资格如同哥舒柔嘉一般平视过姬应崖。
那湖面上的涟漪却突然之间消失了,赵槿缘嗤笑了一声,你瞧不起我,我赵槿缘就要你姬应崖瞧得起吗?
赵槿缘蹲在太液池边,用水浸湿帕子,将自己的满面的泪痕给擦干净了。
就算这阖宫上下的人都看不起我,我这辈子照样活得好好的。
这个时候,一把青绿色的油纸伞却在这时候适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为她撑伞之人眼神澄澈、淡然一笑,就是人稍显虚弱苍白,连伞都打得颤巍巍的。
赵槿缘见过礼后,轻声道,“殿下安好。”
姬应峋转了头,不去看她那张明显哭过的脸,“我读了你写的那首诗,槿娘你当真是个有才气的,不输华阳观中薛、刘二位女诗人,我想她们二人见了你,定然引你为知己。”
赵槿缘不冷不热地应付着他,“殿下,我并不会作诗,殿下若说的是王妃吟诵水仙之语,那是王妃妙手偶得,与妾无关。”
姬应峋瞧着她这一番将他的进路全都封死了的话,也不恼怒,只是悠悠的将那张被哥舒柔嘉揉皱了丢在草丛里的小纸团给展开,“那当真不知道,我嫂子最近是请了谁家的女先生,竟有如此大能,让我嫂子一夕之间变成了这般才女了,将卢、崔两家五姓女都比下去了呢。”
赵槿缘使了一二分力气,就从那病弱王爷的手中抢了过来,用湿帕子打湿直到字迹完全认不出来时,她才稍稍心安。
“殿下,你应该知道,闺阁中女子的诗是不能传出去的,若是传出去了,总是对名声有损。”
这世间就是如此荒谬,那些自诩为才子的诗人们以闺阁女子自喻,可以写闺怨诗说自己怀才不遇、说自己明珠暗投,可真正闺阁女子所作之诗却不能问世。
卢德妃这样长安城第一才女,别人只闻她才名却不能诵吟她的诗作,华阳观中薛寂兰、刘优微二位女诗人,却因为诗文名扬四海,成为了长安城中“孟浪荡妇”“不齿之人”。
姬应峋却噗嗤一笑,“槿娘,你夺了那诗也无用,我早就将那诗文铭记在心,谁也抢不走她。”
姬应峋才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许是犯了病,就已经身形摇晃,提不起力气了。
赵槿缘正要伸手往自己的荷包中拿莲子糖,却见他身后随从的宫女已经跟了上去。
那宫女穿着一件由茜草红染成的月华罗,那罗缎一看就是正当中的料子,经水面浮起的碎光一照,罗缎顿时熠熠生辉。
赵槿缘瞬间了然,她的这身淡粉色的裙子,是她姐姐,用这宫女的边角料做的。
好巧不巧,她与姬应峋恳谈之时,这个宫女就穿着这身月华罗出现了。
那做裙子的人,是要提醒她,她比魏王身边的下人还不如。
她的身后,是她的小官父亲,她的罪臣母亲。
如若自己一时不察,那人要下手的,可能就是她在绣坊中的姐姐。
那宫女连忙用金盏端来一盏透花糍,这糕点做得又莹润又漂亮,她知道,里面裹的是血燕和桃胶,比她荷包中的莲子糖贵上百倍。
赵槿缘匆匆后退一步,不去沾惹这些是非。
姬应峋却不接那糕点,“槿娘,你荷包里可还是常年备着那莲子糖,我这病来得突然,嘴巴里吃些甜的就好了。”
赵槿缘想了想,他今日若是不吃到,别当着她的面蹬腿了,她还是将那那颗莲子糖奉上了。
那宫女却急了,捧着那透花糍道,“殿下,皇后娘娘说了,你这病要紧,所有进口之物都要分外小心,万不能乱吃……”
姬应峋含过糖果后便好了许多,那块石头不大,他却坐得气定神闲,他瞧着那宫女,皱了皱眉,“红珠,你是蓬莱殿的人,应当通晓礼仪典范,这月华罗你是穿不得的,回去将这件衣裳烧了吧。”
红珠却仍旧跪在他身前,双手捧着那透花糍一语不发。
姬应峋抬了抬手,笑着唤她起来,“红珠,本王确然待下温和,从不动辄处罚宫人,但你今日若是执意如此,本王会宣示尚宫局,依宫规论处。”
红珠狂跳的心这才平静了下来,姬应峋却指了指那糕点,“你与赵娘子分食了就是,此处没人能瞧见。”
这盘透花糍一共有枸杞、牛乳、芡实、莲子四个口味。红珠却对着赵槿缘一笑,再没有了刚才那般横眉冷对的样子,她捧了过去示意赵槿缘先挑。
赵槿缘现在也明了,平日里在宫里头为奴为婢已然辛苦,针对她哪里是红珠的意图,是红珠上面的贵人逼得她不得不做。
赵槿缘用手帕包了“莲子和枸杞”二味,轻轻点了点头,“我回去,和我姐姐一起吃。”
红珠蹲在太液池边吃那糕点吃得连嘴边都沾了一层白色的糖粉,吃完后又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姬应峋却给红珠拿了块儿银子做赏赐,“今日之事,还望你不要向我母亲言明。如若我母亲要追究你隐瞒的过错,本王也去向母亲求情,不会让玛瑙姑姑罚你。”
赵槿缘望着待下温和无比的姬应峋,她都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有几分微妙的触动。
在这庙堂之上,姬家人日日都将为民请命、与民更始挂在嘴边,可唯一一个将下人当人来看的,却是生下来就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姬应峋。
她也不由得高看他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