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清淑载物 > 第71章 贡门风急霜侵骨,考舍灯明墨见心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71章 贡门风急霜侵骨,考舍灯明墨见心

【题引】宋·王安石《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

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天圣八年,二月初九。州试的贡院门,在天还没亮透时便开了。

天还未亮透,贡院前的长街已经挤满了人。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把通往大门的路隔成一条窄道。举子们挨挨挤挤,手里攥着考篮,背上驮着铺盖,有人还在低声背诗,有人已经站得腿肚子发软。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把一杆杆写着字样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苏洵站在人群里,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囊、毡毯油布,样样齐全。他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抬头望了一眼贡院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想起三日前从程家动身的光景。天蒙蒙亮,程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程澈亲自送他到车前,递过一包干粮,又塞给他几两碎银:路上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到了州府,先寻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别贪便宜住那种大通铺,夜里睡不安稳,第二日怎么考?

程浚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哥,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苏洵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闭嘴。程澈头也不回,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出门连袜子都忘了带?

程浚悻悻地缩回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洵手里:拿着,我自己晒的陈皮,泡水喝,提神。别嫌丑,比药铺里买的强。

苏洵心里一暖,正要道谢,程杰从门里追出来,手里举着一方帕子,跑得气喘吁吁:苏、苏大哥!娘让我给你的——她昨夜赶着缝的,说是考场里冷,垫在膝盖上,能挡风寒!

那方帕子厚厚实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苏洵接过来,指尖触到帕子上还带着的余温,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

周老夫子没有来送。他托程澈带了一句话:考完了,先别急着回来,到州学去拜一拜孔夫子。中了,是孔夫子照应;不中,也求孔夫子别恼你。

苏洵听着这话,又好笑又心酸,想着那老头儿坐在书斋里摇头晃脑说这话的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把帕子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日,黄昏时分到了州府。州府比府城繁华许多,街市上人来人往,酒楼茶肆的幌子迎风招展。苏洵按程澈的吩咐,在贡院附近寻了家干净客栈住下。掌柜的见他是个文弱书生,又背着考篮,笑呵呵地给他留了间朝南的屋子:苏公子是吧?这几日住店的,十有八九都是来考试的。您这间屋子最清静,晚上读书不吵。

隔壁住的就是孙裕。苏洵进门时,正撞见孙裕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手里捧着一摞书。孙裕见了他,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苏公子也来考州试?

苏洵淡淡点头:孙公子。

听说你在程家读了两年书,读得很是用功。孙裕把玩着手里的扇坠,慢悠悠地道,用功是好事,可读书这事儿,光用功没用,还得看……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最后笑了笑,还得看命。

苏洵没有接话。孙裕也不恼,摇着扇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苏公子,州试放榜那天,记得来看我名字挂在第几。

命这东西,还真不好说。

苏兄。

身后有人叫他。苏洵回头,崔允中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手里也拎着考篮,脸上带着笑,眼底带着些发青,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

崔兄。苏洵点头,也到了。

崔允中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听说今日搜检甚严,连袜子都要脱了验过。有人头两天便把夹带的东西扔进了河里,白费了心思。

苏洵笑了笑,没有接话。

崔允中倒吸一口凉气:那是……

苏洵的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孙裕。

这不是孙家那位吗?

听说昨夜在客栈里被拿下的,搜出一沓夹带的小抄,还有一枚印信……

印信?什么印信?

听说是伪造的学政文书,要往贡院里递条子的。

好大的胆子!州试也敢作弊?

何止作弊,人家是要买通关节,直接换卷子呢。

此刻他方明白,那场争执里藏着的,是孙家孤注一掷的赌局,也是这赌局崩塌前的最后声响。

差役喝了一声。

孙裕被拖走了,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最后投来的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苏洵心头。

苏兄?崔允中见他出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该入场了。

苏洵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吧。

轮到苏洵时,他把考篮递上去。搜检的差役翻检得很仔细,连砚台都拧开看了,确认没有夹层,这才摆手放行。

苏洵跨进贡院大门,脚下是青石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号舍,一排排望不到头。晨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规整的格子。他找到自己的号舍,编号丁字第七号,是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间,一张窄板、一张矮几,墙角放着一只便桶,味道不好闻,但还算干净。

他放下考篮,铺好毡毯,坐了下来。

号舍里安静得出奇。远处传来别的举子翻卷子的沙沙声,近处只有自己的心跳。苏洵闭了闭眼,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想起了周老夫子送他出门时的嘱咐:进了考场,先把题读三遍,再动笔。字要工整,卷面要干净。中不中的,且看天意。

又想起沈公那日同他说的话:你这孩子,文章是有根骨的。可根骨这东西,平日里显不出来,非要到关键处才见真章。州试这一关,你只管把真本事拿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试卷纸上,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苏洵侧耳听了听,是个年轻的声音,正低声念叨:君子务本……务本……本立而道生……道生……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嘟囔,像是把一整本《论语》都在心里翻了个遍,还是没翻出个头绪来。

他想着,心里倒生出几分安稳。这满场的紧张、焦虑、患得患失,他也有,可一坐到号舍里,摸到笔,闻到墨香,那些杂念反倒慢慢退了下去,像是河水遇到了岸,自然归了道。

鼓声三响。帘子后面传来主考官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天圣八年州试,第一场,经义。题目如下——

苏洵竖起耳朵,一字一字地听着。

《论语》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务本为题,论古今天下治道之本。

他写了满满一页提纲,才觉得胸中有了成竹。正要誊写到卷面上,号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见一名巡检官带着两个差役,正沿着号舍逐间查看,走到隔壁号舍时停住了。

站起来!巡检官喝道。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按在桌上。然后是悉悉索索的翻找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喊:大人,学生冤枉!学生没有夹带!

没有夹带?这是什么?巡检官的声音冷得像铁,你袖子里这张纸,写的什么?

这、这是学生打的草稿……

草稿?巡检官冷笑,草稿上写的,怎么是《四书》的夹注?你倒背得滚熟,比考官还熟。

隔壁没了声息。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阵拖拽声,那个年轻举子被两个差役架了出去,一路哭喊:学生冤枉!学生真的冤枉!那纸是别人塞给我的——是孙家的人塞给我的!

苏洵手里的笔顿住了。

孙家的人。

他垂下眼帘,把心思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卷子上。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他能管的,只有笔下这方寸之地。

经义题答得顺。苏洵的字是下了苦功的,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答完经义,他又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涂抹,这才搁笔。

第二场,策论。

题目比第一场难了许多:论州郡守臣之任,何以安民、何以察吏、何以应变。苏洵读到题时,心里先是一喜——这题他熟。在程家书楼那两年,他翻烂了历代郡守的奏议,沈公又常同他论及州郡治理之道。他略作沉吟,提笔写下破题:

守臣之任,上承君命,下系民瘼。安民者,务其实而不务其名;察吏者,考其行而不考其言;应变者,先其防而后其救……

这一写,便是洋洋洒洒两千余言。写到兴处,他几乎忘了身在号舍,忘了窗外天色已暗。直到巡检的鼓声再次响起,他才惊觉已是黄昏。

第三场,诗赋。

题目是考官临时出的,限韵限题:以《秋日贡院偶成》为题,五言八韵,得字。

他提笔写道:

贡院秋光满,霜天雁字横。

门深藏万卷,舍小纳千英。

晓色穿窗入,寒声过砌鸣。

未言才与学,先自问心诚。

写到最后一句,他自己也怔了怔。心诚二字,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念头。这满场举子,有人带夹带、有人买关节、有人递条子,可到了最后,卷子上写的是什么,到底骗不了人。

诗赋题答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号舍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纸上。苏洵把三张试卷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这才收笔,把卷子规规矩矩地叠好,压在砚台下。

他靠在号舍的墙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州试这一关,算是过了。可过了州试,还有省试;过了省试,还有殿试。一步一个坎,一道一道关。

他想起幼时在河边看人放河灯。一盏灯从上游飘下来,晃晃悠悠,在礁石间打着转,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灭了,它偏又顺着水流漂过去,越漂越远,一直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盏灯,后来有没有到过他想去的地方?

苏洵不知道。可他想着,河灯能漂多远,不在于水流,在于它自己亮不亮。

第二日清晨,号舍间的过道里排起了长队。考了三场的举子们趁着巡考的空隙,鱼贯到院角的水缸边打水洗脸。苏洵端着铜盆,正低头舀水,听见身后有人打招呼:苏公子?

赵先生。苏洵点头。

赵秀才端着水盆在他旁边蹲下,用湿帕子擦了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二场策论,可算熬过来了。老朽考了五回,就数这回的策论题出得刁——二字,看着好写,写起来处处是坑。

苏洵洗了脸,把帕子拧干,随口问:赵先生怎么答的?

怎么答?赵秀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朽答的是民变则应变,民安则无变。反正考官要的是个字,老朽就给他写个字。倒是苏公子,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你这回考得如何?

苏洵想了想,道:题目都答完了,好坏不敢说。

答完就好,答完就好。赵秀才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老朽头一回进场的时候,紧张得连名字都差点写错。答不完卷子的多的是,能答完,就是本事。

两人正说着,过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苏洵抬眼望去,见两名差役押着一个举子从号舍里出来,那举子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喊:我没有夹带!那纸不是我写的!声音又尖又急,引得四周的举子纷纷探头张望。

赵秀才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低声说:又一个。昨儿个一个,今儿个又一个,这还没到放榜,先折进去两个了。

苏洵心里一动:赵先生可知道,昨日被押走的那个举子,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隔壁县的,姓什么……孙?赵秀才挠了挠头,昨儿夜里在客栈听人议论,说那人是替人办事的,身上搜出来的不光是夹带,还有一枚什么印信。有人说是要往贡院里递条子,买通关节换卷子。啧啧,好大的胆子。

那他供出什么没有?

这老朽就不清楚了。赵秀才摆摆手,贡院的事,外头哪打听得到。不过老朽听说,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闹得不小,连州府衙门的刑名师爷都惊动了。怕是背后不止一个举子,还有别的牵连。

苏洵听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赵秀才说的别的牵连,多半就是指孙家。孙裕被抓是明面上的,可孙家铺的网,恐怕还有暗线。昨日号舍里那个喊冤的举子说是孙家的人塞给我的,今日又被押走一个,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像是一张网正在被一根根抽开。

可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公子?赵秀才见他出神,唤了一声,水凉了,快回去歇着吧,下午还有诗赋呢。

苏洵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赵先生也保重。

第三日午后,诗赋考完,号舍里静了下来。苏洵把卷子叠好,压在砚台下,靠着墙闭目养神。他听见隔壁号舍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那个昨日起就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年轻举子,大约是自觉诗赋没答好,忍不住哭了。

号舍外传来轻轻一声咳嗽。苏洵抬眼,隔着帘子的缝隙,看见一道青袍身影从号舍前走过,脚步很慢,像是不经意地打量着什么。那身影他认得——是州学范学官。

范学官在苏洵的号舍前略停了停,目光从帘缝间掠进去,在苏洵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慢悠悠的,像是随口闲逛。

苏洵只觉得,那短短一眼的目光,比这满场的巡考更沉。

苏兄!

崔允中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我三场都答完了!策论那题,正是咱们在程家书楼论过的那篇——郡守当以安民为要,我照着那意思写的,想来差不了!

苏洵笑了笑:崔兄苦读多年,功夫都在笔上,必然稳的。

你呢?崔允中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诗赋题,写的什么?

写的是贡院秋光。苏洵随口道,清字韵,也没什么出奇。

谦虚!崔允中拍了拍他的肩,等放榜,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听说了吗?昨儿贡院里抓了两个夹带的!

何止两个,我听说是四个!有一个还是府城孙家的公子,孙家你们知道吧?开绸缎庄那家,听说在府城跺跺脚,半条街都要晃三晃。这回可好,栽在贡院门口了。

孙家公子也作弊?他家又不缺钱,考个举人还不跟玩似的?

嗐,你以为有钱就能考中?州试一年比一年难,听说今年州府还特地请了位铁面主考,谁的条子都不收。孙家那位怕是托错了人,撞枪口上了。

那孙家这回可要倒大霉喽。

可不嘛,听说州府衙门的刑名师爷都出动了,要顺着夹带的事查下去。你说这孙家也是,好好一个公子哥,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走这歪门邪道……

苏洵放慢脚步,把茶摊上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他想起孙裕在客栈里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想起他扬言放榜那天来看我名字挂在第几时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怅惘。

他回到客栈,掌柜的迎上来,笑呵呵地道:苏公子回来了?考得如何?

托掌柜的吉言,题目都答完了。苏洵道。

答完就好,答完就好!掌柜的搓着手,这几日住店的客人,就数苏公子最稳当。隔壁那孙公子可不得了,昨儿半夜被差役带走的时候,把院子里的人都吵醒了。您没听见?

苏洵摇了摇头。他昨夜睡得沉,竟没察觉。

听说那孙公子是犯了事儿,夹带小抄不算,还伪造印信。掌柜的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今儿一早,还有两个官差来他房里搜东西,翻出来一箱子银票,好家伙,摞得老高。说是要充公。啧啧,孙家这回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怕是要伤筋动骨喽。

苏洵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就上楼去了。他推开房门,窗外的暮色已经浓了,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是掌柜的提前给他点好的。他放下考篮,在桌前坐下,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发了会儿呆。

有人敲门。苏洵起身开门,见是赵秀才,手里端着一碟卤豆干、一壶温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苏公子,考完了,老朽请客,喝一杯?

苏洵侧身让他进来:赵先生客气了。

两人在桌前坐下,赵秀才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端起杯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是考完了。老朽这第五回,也不知道是最后一回,还是第六回。来,苏公子,老朽敬你一杯。不管中不中,咱们能坐到这贡院里来,把卷子答完,就是好样的。

苏洵与他碰了碰杯,浅浅饮了一口。酒是粗酿的米酒,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这几日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一杯酒下去,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苏公子年纪轻轻,文章倒扎实,老朽看得出来。赵秀才放下酒杯,感慨地道,老朽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一考即中,光宗耀祖。后来考着考着,就明白了一个理儿——科举这条路,三分靠才学,七分靠造化。你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吧。

苏洵听着,忽然问:赵先生可曾想过,若是这一回再不中,往后怎么办?

赵秀才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坦然:怎么办?接着考呗。老朽家里有二十亩薄田,婆娘种着,儿子大了,在县里给人当账房,饿不死。老朽这半辈子,就认准了这一条道,走到黑也是它,走到亮也是它。苏公子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老朽跟苏公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考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老朽见多了。有人买题,有人递条子,有人请托,有人舞弊——可老朽考了这么多年,见到的中的那些人,十有八九,还是老老实实读书读出来的。为什么呢?因为考官不傻,朝廷也不傻。你文章里有没有真东西,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歪门邪道,顶多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苏洵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苏公子,你只管放心。赵秀才拍拍他的肩,凭你的文章,州试这一关,稳稳当当的。老朽这双眼,看人很准。

两人又喝了几杯,赵秀才便起身告辞了。苏洵送他到门口,回身关上门,望着桌上那碟没吃完的卤豆干,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他熄了灯,躺下。窗外月色清朗,洒了一地银白。他合上眼,连日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几乎是头一沾枕,就沉沉睡了过去。

苏洵正要拐进客栈所在的那条巷子,忽然脚步一顿。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青袍布履,背着手,像是等了许久。

范学官。

他显然不是碰巧路过。苏洵心里微动,上前见礼:学生苏洵,见过范学官。

范学官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这两日贡院里人多眼杂,老夫不好多说。今儿散场,倒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苏洵恭声道:学官请讲。

范学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贡院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那三场卷子,老夫都看过了。

苏洵心口一跳。

经义答得稳,策论答得透,诗赋……范学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诗赋那一首,立意是好的。先自问心诚一句,老夫读了,觉得是个有根骨的孩子该写的字。

苏洵垂下眼帘:学生拙作,不敢当学官谬赞。

不必自谦。范学官摆摆手,老夫考了这么多年的州试,见过才高的,也见过运好的。才高的人,卷子上藏不住;运好的人,卷子上也藏不住。你这孩子……他顿住,又看了苏洵一眼,你这孩子,卷子上藏得住的,是个字;藏不住的,是个字。州试这一关,稳字可过,诚字难得。

苏洵心里一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范学官像是并不想再多说,抬脚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回去歇着吧。放榜之前,少出门,少应酬。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你呢。

这话没头没尾,苏洵也听懂了。他望着范学官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掌柜的见他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苏公子回来了?这几日可辛苦您了!热水备好了,饭食也温着——哦,对了,下午有位客官送了一封信来,说是要给您的。

苏洵接过信,见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苏公子亲启。

他拆开信,就着灯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写的人很急:

孙家之事,尚有后手。放榜之前,万望保重。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苏洵把信纸折起来,压在枕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躺下来,望着帐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孙家的后手,会是什么呢?

放榜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这十日里,苏洵哪里也没去。他每日清晨在客栈的院子里读书,午后到州学的藏书阁坐一坐,傍晚沿着城墙根散一回步,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掌柜的见他日日如此,忍不住感慨:苏公子真是稳得住性子。别的举子,考完试不是去酒楼庆功,就是四处打听消息,就您,跟没事人似的。

苏洵笑道:考都考完了,急也没用。

掌柜的竖起大拇指:就冲您这份稳当,这回准能中!

第三日,程澈的信到了。厚厚一沓,写了满满四页纸,先是问考得如何、住得惯不惯、饭食可还合口,又问州府的天气凉没凉,嘱咐他夜里添被。末了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府里一切都好,程浚那小子又逃了两回课,被爹罚抄《礼记》,抄得哭爹喊娘。你放心考,家里有我们。

苏洵读着,忍不住笑了。他提笔回信,写了考场的题目、答得如何、范学官的话,写到一半,又觉得这些事说给程澈听,多少有些矫情,就都划了,只写:一切安好,勿念。放榜之后,即归。

程浚也托人捎了个小包袱来,里头是两包陈皮、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菜,还有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陈皮泡水喝,酱菜配粥吃。你瘦了,程杰说的。

苏洵把字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第七日,苏洵照例到州学藏书阁看书。走到半路,正遇上崔允中。他这几日住在东街亲戚家,面色红润了不少,一见面就拉住苏洵:苏兄,我正找你呢!听说范学官那日散场后单独同你说了话?

苏洵点头:是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崔允中两眼放光,是不是夸你文章好?

没夸。苏洵摇头,只说让我放榜之前少出门,少应酬。

就这?崔允中有些失望,又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苏兄,你说范学官这话,是不是在提醒你什么?我听说孙家的事儿闹大了,州府衙门已经立案,要顺着夹带、印信一路查下去。孙家在府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谁知道会不会牵出什么人来……

苏洵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心里微微一沉,面上没有露出来,只道:孙家的事,自有官府去查。咱们只管等着放榜就是了。

也是。崔允中搓了搓手,又眉开眼笑,对了,我昨日在亲戚家听说,今年州试的主考是位铁面大人,姓什么……方?范?反正是个清官,谁的面子都不给。这回孙家撞在他手里,也算是撞了铁板。

苏洵没有接话,只笑了笑,与他并肩走进州学大门。

放下书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出藏书阁,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贡院的方向。夜色里,贡院的飞檐只余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安静地等着什么。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五日傍晚,苏洵从州学回来,刚进客栈,掌柜的就叫住他:苏公子,下午又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苏洵接过信,见封面上依然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他拆开看,纸上依然只有两行字:

孙家已在活动,放榜恐有变数。慎之。

落款处,依然是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苏洵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客栈门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地想:这写信的人,到底是谁?他知道的,又到底有多少?

夜风穿过窗缝,把油灯吹得晃了晃。灯花地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放榜还有十日。苏洵把那封无名的信折好,压在枕下。他不知道,这十日里,先来的会是喜报,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