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扫帚刮过青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在林薇听来,这声音仿佛在反复研磨着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手臂从酸痛逐渐变得麻木,掌心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磨出了水泡。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简陋的布鞋,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她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周围环境上。
这条青石路连接着下人房区域和更核心的庭院。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丫鬟婆子经过,步履匆匆,看也不看她这个灰扑扑的洒扫丫鬟一眼。她们穿着细棉布甚至绸缎的衣裳,颜色虽不鲜艳,但质地和剪裁远非她身上的粗布可比,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银簪或绒花。
**等级森严。**这四个字以前只在书本里看到,此刻却成了刻入骨髓的切身感受。
她扫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确实不适且不熟练,另一方面,她需要时间消化信息,思考对策。
“相府”——从陈嬷嬷和那刻薄丫鬟的只言片语中,以及这府邸的规模气派来看,这户人家绝非普通富贵。能在古代被称为“相府”的,必然是位极人臣的宰相之家。这意味着一—这里的规矩更大,斗争可能更残酷。
她,林薇,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甚至可能连户籍都挂在主家身上的洒扫丫鬟,处境堪比蝼蚁。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咕噜……”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叫。饥饿感让她的手脚有些发软。
在现代,她为了保持身材常常节食,但从未真正体会过这种体力劳动后源自生存本能的饥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石路总算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天色已经大亮。
“铛——铛——铛——”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原本在各处默默劳作的粗使仆役们,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林薇略一迟疑,也抱着扫帚跟了上去。
目的地是靠近厨房的一个简陋棚子。排着队,每人领到了一个灰黑色的杂粮馒头,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一小碟看不见油星的咸菜。
领到食物的人,大多默默地蹲在棚子周围,或者找个角落,快速地进食。
林薇学着他们的样子,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墙角蹲下。馒头粗糙拉嗓子,稀粥寡淡无味,咸菜齁咸。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她来说,这已是维持生存的必要能量。
她小口却快速地吃着,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零碎的对话。
“……听说大小姐昨儿个又发脾气了,摔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嘘……小声点,也是你能议论的?”
“西院那位,这个月的月钱又克扣了咱们的份例……”
“管事张妈妈家的儿子,好像要娶媳妇了,正凑份子呢……”
“后角门当值的李四哥,昨儿个输了不少钱……”
信息杂乱,但林薇的大脑自动开始分门别类地处理:**大小姐脾气不佳;姨娘(西院那位)可能不受宠且手头紧;管事妈妈有权势;底层仆役也有自己的小社会和烦恼。**
她就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开始了最基本的情报收集工作。
快速吃完,将碗筷放到指定的木桶里。没有任何休息时间,陈嬷嬷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阿薇!扫完了路还不去西园子?等着落叶自己飞走吗?!”
“是,嬷嬷,这就去。”林薇立刻应声,再次抱起那把她已经开始憎恶的扫帚。
西园子比之前的青石路更难打扫。落叶堆积,草丛杂乱,面积也更大。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腰背的酸痛加剧,掌心的水泡估计已经磨破,每一下用力都带来钻心的疼。
**放弃吗?**
**崩溃吗?**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摁灭。
在现代职场,她能从一个小秘书爬到首席,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忍耐,是观察,是计算,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在这里,也一样。
身体是疲惫的,但她的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褪去了最初的惊慌和茫然,变得冷静而专注。
她注意到园子里的植物种类,判断大致季节;她观察不同路径来往的仆役等级和频率,推测哪些是主要通道;她甚至通过偶尔传来的话语声和脚步声,判断哪个方向可能更靠近主院。
**活下去。**
**看清楚。**
这成了她当前唯一的目标。
既然暂时无法改变处境,那就先彻底融入,摸清规则。牛马在哪里都是牛马,但即便是牛马,也要做最清醒、最能找到机会的那一个。
她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口诡异的、仿佛连接着不同时空的古井。
那口井,是意外?还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目前,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相府里,先站稳脚跟。
她用力挥动扫帚,将一堆落叶扫进畚箕。
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隐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色渐渐接近黄昏,西园子的落叶才清理了不到一半。陈嬷嬷过来巡查,皱着眉头骂了几句“偷奸耍滑”、“磨洋工”,但看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催促她快点。
晚饭和早饭差不多,依旧是勉强果腹的程度。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间拥挤、气味难闻的下人房时,天已经黑了。没有灯油,房间里一片黑暗,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视物。
同屋的丫鬟们沉默地洗漱,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倒在通铺上,很快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林薇躺在坚硬的木板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望着头顶模糊的、布满灰尘的屋顶。
这一天,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她的现实。
她轻轻握了握拳,掌心破损处的刺痛让她格外清醒。
**相府……丫鬟……**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看清楚。**
**然后……**
她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