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六月。
缅地雨季彻底铺开,连绵细雨没完没了地下,把整片伊洛瓦底江平原泡得又烂又黏。山林雾气厚重,闷得人喘不上气,遍地泥泞沼泽,往日热闹的城郊旷野,此刻死寂得吓人。
半年南征,大周五万陆军一路硬打硬推,彻底打穿了东吁王朝所有北线防线。
从开春杀入缅北开始,周德昌麾下将士逢山开路、遇林清剿,拔遍沿线土司大寨,火烧敌军沿江粮囤,硬生生把东吁赖以死守的雨林天险、山地壁垒全部踏平。
最后孟密隘口一战,赵毅三千残兵死磕到底,硬生生拖崩丹棱三万主力。
这一战打完,东吁彻底没了野战军。
丹棱带着几十个亲兵逃进深山,彻底失联,举国再无一支能打的成建制军队。缅北大小城镇、沿线堡寨,吓得全部开城投降,通往阿瓦王城的大路彻底洞开,再无半点阻拦。
六月初,五万大周陆军压至阿瓦城下。
没有水军、没有舰炮合围。
但仅凭五万百战精锐的陆地合围,就足以压垮这座百年王城。
密密麻麻的周军连营扎满城外所有高地,一层叠一层的战壕、拒马、鹿角封死四面所有城门。上百门轻重野战炮架在城头高地,炮口直直对准阿瓦厚实的土石城墙。五万甲士列阵肃立,枪矛如林,杀气凝实,把整座王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出。
真正的铁桶围城。
城内,早已烂透了。
连续数月封锁,城外一粒粮食进不来,城内库存粮草彻底耗尽。底层百姓饿疯了,家家户户断粮断炊,街头随处可见饿倒的饥民,哭声、哀嚎、谩骂日夜不断。
守城的缅兵更惨。
没有粮草补给,没有药草伤药,连日淋雨死守,又累又饿又病,大量士兵病倒在城墙之上。原本上万的守城兵卒,如今能拿得动刀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全是疲兵、伤兵、弱兵。
军心崩得彻底。
王宫大殿里,缅王娑尼一夜苍老十岁。
他之前心存侥幸,仗着缅地雨林凶险、瘴气害人,觉得大周远道远征、补给困难,根本耗不起。又收留了一众从大周西南边境叛乱败逃过来的土司残部,想着借这些熟山地、懂野战的叛兵帮自己稳固防线,拖到大周退兵。
结果半年打下来,幻想全部破灭。
大周不怕瘴气、不怕山路、不怕消耗,一路平推,把他的天险、精兵、防线碾得稀碎。
现在兵临城下,国破只在旦夕。
娑尼彻底怂了。
他不想做亡国之君,不想两百多年的东吁王朝毁在自己手里。
走投无路之下,他放下所有帝王脸面,决意倾尽一切求和。
他主动抓捕了所有逃到缅地避难的大周西南叛乱土司,这些人都是在边境作乱、叛逃外邦的头号祸首,是大周一直点名要严惩的罪人。除此之外,他还抓了本国当初主动挑事、袭扰边境的涉事臣子,备足金银珍宝、降表国书。
娑尼开出的条件足够卑微:废除王号、举国称臣、年年纳贡、割让缅北全部土地、永不叛变大周。
他以为,交出叛酋、割地臣服、低头认错,大周必然顺势收兵。
毕竟历来中原出征边邦,只要对方服软认罪、交出祸首、纳土称臣,大多都会罢兵休战。
午后雨势稍缓,阿瓦南城门的侧小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支素衣无甲的求和队伍,举着白幡,小心翼翼走出王城。
领头的是东吁王叔明基,捧着鎏金降表,姿态卑微到了极致。身后跟着两名文职大臣,再往后,是几辆木笼囚车,里面关着十几个面如死灰的西南叛土司,还有几名瑟瑟发抖的缅国罪臣。
一行人踩着满路泥泞,一路低头前行,连抬头看一眼周军大营的胆子都没有。
城外的周军大营,肃杀得令人窒息。
漫山遍野的营帐一望无际,层层岗哨林立,持枪士卒眼神冰冷、身姿挺拔,满身百战杀伐的戾气,压得缅使一行人浑身发寒、双腿发软。
经过层层搜身核验,明基一行人被带入中军大帐。
帐内鸦雀无声。
两侧武将分列站立,个个满身风霜、煞气逼人,都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眼神扫过来,让明基心底阵阵发慌。
主位上,周德昌静静端坐。
一身黑色戎甲,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漠地看着跪地的缅使。
明基双膝跪地,高高举起降表,语速急促又卑微。
“大帅!我王彻底知罪悔罪!”
“所有逃窜缅地的大周叛土、作乱祸首,我们尽数抓捕在此,全数交还大周处置!所有挑起边衅的本国罪臣,一律交出!”
“我王愿废去王号、永为大周藩臣,年年进贡、岁岁臣服,割让缅北千里疆土,从此永不生乱、永不违逆!只求大帅网开一面,撤去围城大军,保全东吁宗庙,保全王城百姓!”
他把所有筹码全部摊开。
交叛酋、惩罪臣、割土地、废王号、称臣纳贡。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个藩国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帐内安静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等周德昌松口。
终于,周德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余地。
“现在乞和已经迟了。”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劈碎了明基所有幻想。
明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嘶吼:“大帅!我们罪首交了,土地愿割,王位愿废,举国臣服!我们已经做到极致,为何还不肯停战?!”
他实在不懂。
以往边战,只要交出祸根、俯首称臣,必然止戈。自己诚意做到这一步,到底还差什么?
周德昌懒得跟他解释太多,直接抬手下令。
“所有东吁使臣、缅国罪臣,全部解除禁锢,立刻放回阿瓦。”
“所有大周西南叛逃土司,单独扣押,就地看押,不准归还。”
亲兵立刻上前动手。
场面瞬间拆分。
缅国的大臣、涉事罪臣,全部摘掉枷锁,一个不留,全数推回使臣队伍。
唯独那十几个从大周逃过来的叛乱土司,被单独拽出囚车,死死锁上重镣,直接押往军营大牢。
明基彻底懵了,慌忙上前阻拦,声音又急又恐:“大帅!这些叛土是我们用来求和的信物!你扣了他们,求和诚意何在?!”
就在这一刻,明基看着周德昌冰冷的眼神,看着大周五万大军死死围城不肯退去的架势,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他突然彻底想通了!
大周根本不在乎这些土司!
根本不在乎交不交叛酋、赔不赔金银、称不称臣、割不割地!
如果大周只是为了平叛、惩祸、索要赔款土地,自己交出所有叛首、俯首认输,早就可以停战了。
可周德昌一句“迟了”,直接否决所有求和条件,还只扣大周叛人、放掉所有缅人。
意思再明显不过——
大周要的根本不是赎罪、不是赔偿、不是臣服!
大周要的是东吁的整片江山!要阿瓦!要整片缅地领土!
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彻底灭国、占地、收疆!
所谓叛酋、所谓罪臣、所谓贡赋、所谓割地,在大周的灭国大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从头到尾都是娑尼自作多情的笑话。
明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浑身冰凉刺骨。
他终于看清了现实。
娑尼以为自己在赔罪求和、换取存续。
实际上,大周早已定下灭国之局。
求和,认罪,臣服,交贼,这些统统没有没用。
人家就是单纯要你的国、你的地、你的江山!
想明白这一点,明基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看着眼前这座杀气腾腾的周军大营,看着四面铁桶一般的围城军阵,只觉得无尽绝望扑面而来。
周德昌看着失魂落魄的明基,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带你的人,回去告诉娑尼。”
“除了无条件开城归降,别无二路。”
明基再也不敢多言,带着一众被原样放回的缅臣罪徒,垂头丧气、步履踉跄,踩着泥泞雨路,一步步返回那座即将覆灭的孤城。
目送缅使走远,赵毅上前低声道:“将军,全部放还缅人,独扣我朝叛土,就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周德昌望着雨雾笼罩的阿瓦城墙,眼神锐利冰冷。
“娑尼到现在还以为,交出几个人、赔几块地,就能保住他的王朝。”
阿瓦城的最后一次求和,彻底失败。东吁王朝最后的苟存机会,彻底归零。破城灭国,只剩时间问题。
(第十一卷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