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肇兴八年五月二十日,保定城南,拂晓。

第二次进攻的号角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响了。

勒尔锦在他在指挥所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地图,他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有在意,继续朝门外走去。

费扬古已经在步兵阵线前方等着了。火绳枪手已经在麦田中列好了五排横队,燧发枪手跟在后面,长矛兵在最后。勒尔锦在费扬古旁边勒住了马,开口说了一句:

“步兵先上。压到两百步处停住,和周军对射。等他们的火力被牵制住之后,骑兵从正面中央突破。和昨天一样。”

费扬古沉默了片刻:“昨天骑兵从正面中央突破的时候,被炮营和连珠铳手夹击了。如果今天还是同一个方向,他们会提前在正面布置更强的火力。”

勒尔锦说:“那就把步兵的阵线加厚两排,让骑兵从步兵的阵型中穿过去的时候有更长的掩体。”

费扬古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周军阵线,勒尔锦策马朝步兵阵线的后方走去。费扬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缰绳,缰绳的末端缠在他的手指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浅色的印痕。他松开了缰绳,开口说了一句:

“步兵推进。”

五排清军步兵开始向前推进。火绳枪手走在前列,燧发枪手跟在后面,长矛兵在最后,靴子踏在被夜露打湿的麦田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清军步兵推进到距离周军阵线约三百步处停住了,前排蹲下,后排立姿,枪口朝前,对准了周军阵线的方向。费扬古策马走到步兵阵线后方,手按在佩刀刀柄上,开口说了一句:“开火。”清军步兵的齐射声在麦田上空炸开,火绳枪的白烟和燧发枪的白烟同时在阵前升腾起来。

周军的燧发枪手在清军第一轮齐射之后开始还击。三段击的火力形成一道持续的铁幕,清军步兵在燧发枪的持续射击下不断有人倒下,前排的火绳枪手倒下去一批,后面的燧发枪手填补了他们的位置,继续向前推进,阵线在不断被削薄和填补之间拉锯着。

一个清军火绳枪手在装弹时被铅弹击中了手臂,火药袋从手中滑落,撒了一地。他没有时间去捡那些已经散落的火药,伸手从旁边的同袍腰间摸出了另一个火药袋,撕开封口,把火药倒进枪管里。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铅弹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举起枪瞄准了周军阵线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另一个清军燧发枪手腹部中弹,他蹲在麦田中,左手捂着伤口,右手还在装弹。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把铅弹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然后举起了枪,瞄准了前方。他没有扣动扳机,他低着头,靠在麦秆上,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麦田里。

周军燧发枪手的射击没有减弱,清军步兵在对射中持续承受着伤亡,前排的兵士不断倒下去,麦田中的尸体越堆越多。那些还没有倒下的兵士继续向前推进,在麦田中寻找着射击位置,火绳枪和燧发枪的枪口持续地冒着白烟,齐射的频率在逐渐降低,装弹的时间在逐渐拉长,但他们仍然在打,仍然在填。

费扬古在步兵阵线后方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步兵,他的马在原地踱着步,马蹄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印记。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到清军步兵的阵线已经后退了将近百步,等到伤亡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他开口说了一句:

“骑兵,上。”

勒尔锦在后方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的手握着缰绳,前方的麦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些正在推进的步兵背影正在不断地缩小,正在不断地倒下去,他开口说了一句:“骑兵,正面冲锋。”

骑兵从后方的阵线中涌了出来,马蹄踏在麦田中溅起成片的泥土,排成了楔形队列。勒尔锦骑马冲在队列最前面,弯刀举在手中,刀尖朝前。骑兵从步兵阵线的缝隙中穿过,朝着周军阵线的正面压了上去,步兵的火力在骑兵两侧继续开火,为骑兵提供着掩护。

吴世璠在后方的高台上看到了骑兵正在从步兵队列中涌出来,开口说了一句:“炮营,打骑兵。燧发枪手,正面待命。”炮营的齐射声在麦田上空炸开,铁弹横着犁过骑兵阵列,把正在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扫倒了一大片。勒尔锦的马匹在奔跑中被流弹擦过了脖颈,马匹受惊朝前冲了几步,他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但弯刀仍然举着,刀尖仍然朝前。他策马继续朝前冲。

周军燧发枪手在骑兵冲入射程之后开始齐射,三段击的火力把前排的骑兵一排接一排地扫倒。勒尔锦在骑兵队列中段继续朝前冲,他的马匹被炮火炸裂的气浪掀动了一下,朝侧面偏了几步,他勒正了方向,继续朝前冲。他身后的骑兵跟着他一起冲进了炮火和铅弹交织的区域,在炮火的正面和铅弹的侧面之间被不断地削薄,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填补。

一个骑兵在马背上被连珠铳的铅弹击中,身体朝后仰去,弯刀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插进了麦田里。他身后第二个骑兵从马背上翻落下去时他的马还在跑,没人去勒住它。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跑过麦田,又跑远了,尾鬃在晨光中甩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烟尘的深处。

连珠铳手在骑兵进入百步之后开始射击,弹轮中的十五发铅弹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出,清军骑兵的冲锋在连珠铳的持续射击下开始断裂,前排的骑兵不断倒下,后排的骑兵被挡住了去路。

勒尔锦在骑兵队列中段继续朝前冲,他的弯刀仍然举着,刀尖朝前。就在他策马冲过一片被炮火翻过的麦田时,一发连珠铳的铅弹击中了他的左肩。他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向后仰了一下,弯刀脱了手,落进麦田里,刀尖插进泥土中,刀柄还在轻轻晃动。他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左手仍然攥着缰绳,但弯刀不见了。

他的左肩正在渗血,暗红色的血从肩甲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马鞍上,顺着马腹滴进了麦田里。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他拨转马头,策马朝保定城的方向走去。

清军骑兵在勒尔锦后撤之后开始混乱,有人在冲锋途中看到主将正在后撤,勒住了马,有人在犹豫中放慢了速度,被后面的骑兵撞上。骑兵阵线在混乱中开始从内部裂开,有人朝北面退去,有人还在朝前冲,有人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费扬古在步兵阵线后方看到了勒尔锦正在后撤,看到骑兵阵线正在混乱中散开。他没有下令全军后撤,他只是把佩刀插回鞘中,策马朝保定城的方向走去。步兵在骑兵后撤之后也开始后撤。

清军的第二次进攻在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被击退了。麦田上又添了更多的尸体,清军在今天的进攻中又损失了将近两万人。勒尔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血沿着他的手指一滴滴地落在马鞍上,在鞍面上留下几道断续的暗色线痕。

他穿过了保定城的城门洞,没有回头。费扬古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几十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那些正在后撤的步兵和骑兵,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保定城内。

勒尔锦进城之后下了马,他的左肩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去管它,用右手撑着马鞍,一步一步地朝城北的营房走去。他的步伐比昨天慢了很多,每走一步就顿一下,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断续的暗色痕迹。他走进营房,把门关上了,一直没有出来。

清军大营一下子紧张起来,主帅受伤,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对于清军士气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费扬古站在营房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看着门缝下面正在缓慢渗出来的血迹,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没有扩散,只是停在那里。随军医官已经进去了很久,他没有跟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城墙根朝南面走去。

保定城墙上的清军兵士们扶着垛口,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被清理的战场,没有人说话。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仍然望着,有人把手搭在城垛上却攥不紧。一个年轻的哨兵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体,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默数什么,又像只是在等着那些担架全部过去。

另一个哨兵蹲在他旁边的城墙根下,低着头,把火绳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管上轻轻摩挲着,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城门口蹲着一个兵士,他的枪靠在旁边的墙上,枪管上沾着暗色的干泥。他低着头,双手拢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在他旁边站住了,开口问了一句:

“你的手怎么样?”

他没有抬头:

“没事。”

旁边的人也没有再问,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人面朝着城门洞外的方向,看着那些正在撤回的队伍,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还打吗?”蹲着的兵士沉默了一会儿,把头低得更深了:“不知道。”

当天夜里,费扬古站在营房的台阶上,勒尔锦已经在营房里躺了一整个下午了,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出来过。营房的门始终关着,门缝下面那道血迹已经干透了,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哑光。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板,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墨蓝,久到远处的火把一丛一丛地亮起来,久到营房的门缝下面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渗出来。他转身离开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指挥所里召集了各军主将,柯三畏、夏国相、彭宗尧围在桌案前面。吴世璠站在桌案后面,开口说了一句:

“清军今天又损失了将近两万人。两次进攻加起来损失了大约五万多人。”

柯三畏说:“勒尔锦受伤了,左肩中弹。”

夏国相说:“他们的步兵和骑兵还在,还有将近二十万人,但军心已经散了。”

彭宗尧说:“今天清军后撤的时候,步兵和骑兵是分开退的,步兵退得慢,骑兵退得快,中间脱节了,如果有人压上去,他们的阵型会被切成两段。”

吴世璠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后,全军列阵。燧发枪手在前,连珠铳手在两翼,炮营在后方。从正面压上去。清军已经打不动了,明天就该我们动了。”

各军主将点头领命,依次走出了指挥所。吴世璠一个人站在桌案前面,把那幅地图卷好放进了皮筒里,吹熄了油灯,走到指挥所门口推开了门帘。夜色中保定城的轮廓正在远处浮现,城楼上的灯火还在亮着,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那些灯火还在亮着,但没有一盏比之前更亮。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那些灯火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等着他,那些灯火会在他的军队面前被彻底覆盖。风从北面吹过来,吹过那些正在夜色中燃烧的灯火,吹过保定城的城墙和城门,吹过他身后那片正在安静等待的营地。他站在夜色中,面朝北方,等着天亮。

(第八卷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