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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兴八年三月三十,午后至黄昏,西安城中心。

鼓楼矗立在西安城中心略偏东的位置,基底是一道约两丈高的砖石台基,台基上建着两层的木构楼阁,四面飞檐翘角,檐角下的风铃在风里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响声。站在鼓楼顶层往四面望去,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从鼓楼脚下向四个方向伸展,把整座城切割成规整的方格。

那些街道的宽度各不相同,东西向的主街最宽,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南北向的次之,再往深处走就是窄巷和民居。此刻那些街道和巷口都站满了人——一部分是深蓝色制服、扛着燧发枪的周军士兵,一部分是灰蓝色号衣、握着火绳枪的清军兵士。

两军之间隔着从几十步到百余步不等的空隙。那些空隙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从屋顶上被风吹落的碎瓦片和屋檐下零星的杂物。暮色正在从城墙的方向向城中心收拢,街面上的阴影正在拉长。

夏国相骑马立在鼓楼西面约两百步处的一处街口,面前是一道由两排房屋形成的狭窄通道。

从这里望过去,鼓楼的轮廓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楼顶的飞檐翘角在天空中勾画出几道深色的弧线,檐角下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动着,最顶端那面正红旗正在缓缓翻卷。

旗面上沾满了灰土,但金龙纹样仍然隐约可见。夏国相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沿着鼓楼周围的街巷扫了一遍。

他面前这条街两侧的民房,屋顶的瓦片在炮击中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少数几处被打碎了,碎瓦片散落在墙根下。那些房屋的门窗全都紧闭着,从窗户的缝隙里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他一直望着鼓楼的方向。

胡国柱从南街方向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后走到夏国相身边,朝鼓楼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南街那边的绿营兵退进鼓楼南侧的巷子里之后就停了。他们没有再往外打,也没有往后退,就那么待在巷子里。刘承恩不在巷口,伊勒图也不在。”

“刘承恩在鼓楼底下。”夏国相说,“他看到你了,他知道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绿营兵的人心已经散了,现在只是在等一个不伤面子的台阶可以下。”

胡国柱顺着夏国相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鼓楼的方向:“那台阶怎么给?”

“派人去鼓楼底下喊话,只喊一句:‘放下兵器者,可出城自去。’不要喊第二句,不要加条件,喊完就走。”

胡国柱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身后的传令兵说了几句。片刻之后,一名燧发枪手从街口走出去,穿过两军之间的空档走到距离鼓楼南侧约五十步处停下,把双手拢在嘴边朝鼓楼方向喊了一句话:

“放下兵器者,可出城自去。”喊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应,转身走了回来,穿过空档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定。空档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街道中穿过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鼓楼南侧的巷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从那片巷子里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把兵器放在地上的声音。暮色笼罩了鼓楼周围的所有街巷,风声从屋檐之间穿过时带动楼顶的铜铃发出持续的细碎响声,那声音和远处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层薄薄的冰正在慢慢裂开。

当晚,夏国相把指挥所设在了西墙缺口内侧的一间空屋里,靠近缺口但仍然避开了主要通道。烛光映在墙面上把地图和站在桌边的几个人影投在对面的墙上。

胡国柱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擦他那柄佩刀上的干涸血迹,李定邦站在门口侧着身,陈校尉刚从西墙缺口处跑进来,站在桌案边缘喘着气,隔着几步路的喘气声在夜间的安静中听得很清楚。

夏国相看了陈校尉一眼:“东城和北城的情况呢?”

陈校尉喘匀了一口气说:“回将军,东墙长乐门和北墙安远门已经被控制了。没有遇到抵抗,城门都是空的,城门楼上的清军已经撤走了,连旗杆上的旗子都被收走了,只剩一根空杆子还插在城门楼顶,风从杆顶吹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呜呜的声响。”

他说完这些之后又补了一句:“东门的瓮城里面也是空的,地上散着几捆没有来得及搬走的火药桶,外面的木桶已经被撬开了几个,里面的火药洒了一地,都是上好的硝磺。”

夏国相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看了胡国柱一眼:“北墙和东墙的城门都空了,佟国维没有打算从那边突围。他把所有剩下的兵力都集中在鼓楼周围了,等着天亮之后做最后一搏。”

胡国柱擦好了佩刀,把刀插回鞘里:“他应该在等援军,但不会有人来了。他留在城内主力全被压缩在鼓楼周围,连一匹快马都派不出去。如果天亮之后他还不投降,就只能突围。咱们的目标是不让他突围,让他要么降,要么死在城里。”

鼓楼基座下方有一间半地下的暗室,原是存放鼓乐器具的地方,此刻被佟国维临时当作了指挥所。暗室的顶部有一排透气孔,从孔中望出去只能看见街道对面房屋的屋檐和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佟国维靠在墙边坐着,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份城防图,图上标着清军和周军的位置。伊勒图站在暗室门口,半个身子露在门外。刘承恩在鼓楼南侧巷口的一间值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被动过。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那碗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听见墙外传来的隐约动静——有人压低嗓音在商量什么,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有人在走动,脚步很碎但很轻。

城外的夜色从透气孔中渗入暗室,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暗影。佟国维低着头看着地图上的城中心区域,那些被他用炭笔画出的防线标记已经在反复修改中叠成了一片。

鼓楼周围像一圈随时可能绷断的铁丝,只要有一个方向守不住,整条防线就会从那个方向开始溃散。他在地图上看了一眼东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北门的位置,然后收回了目光。

东城门外,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有几个黑影正在沿着城墙根向东移动。他们走得不快,贴着墙根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确认附近没有人了,才加快了脚步。他们身上穿着灰蓝色的号衣——绿营兵的制服。

他们是今夜第一批从绿营兵防线上离开的人。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城墙根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只被丢弃的火绳枪靠在墙根上,枪管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微弱的暗光。

深夜,鼓楼南侧巷子里的绿营兵开始出现零星的脱离。起初是一两个,趁着换防的间隙从巷口溜出去,沿着墙根朝东面摸去。

后来是五六个一起,在某个值夜的军官转身之后悄然离开。再后来是整排整排地消失在夜色中,带着兵器,但枪口垂着,没有对准任何人。刘承恩在值房里听见了那些动静,他仍然坐在桌前,面前那碗粥已经结了厚厚一层。

他没有站起来去制止那些离开的人,也没有喊人来看住缺口,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铁砧。

子时过后,伊勒图从暗室门口退回了墙边,他靠着墙,双手搭在膝上。佟国维在暗室的透气孔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出暗室,一个人站在鼓楼基座外侧的台阶上望着四周的街巷。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没有亮光,整个西安城沉浸在最深最沉的夜色中。

风吹过鼓楼屋檐下的铜铃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响声。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直到远处的城墙根下某个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那声响被夜色吞噬了。佟国维转身走回暗室,在地图前蹲下来,伸手把地图从地面上揭起来叠好塞进了怀里。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鼓楼周围经历了一整夜的压缩和脱离,清军的防线已经缩小到了鼓楼基座周围不到百步的范围内。绿营兵的防线已经在前半夜陆续瓦解了,刘承恩没有制止他们,没有下令开枪,没有派人追回任何一个从防线上脱离的士兵。

伊勒图的满洲正兵也撤了将近两成,有些人随着绿营兵的离开一起消失了。佟国维没有离开暗室。他站到了暗室的门口,面朝即将天亮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柄佩刀,握了很久。在他的正前方两百步处,夏国相站在西墙的缺口外侧。

他也没有睡,远远地看着鼓楼的方向,看着那面仍然立在楼顶的正红旗,旗面在天色变亮的过程中逐渐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形状。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把那面旗展开,旗面上的金龙纹样在晨光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反光。在清晨第一缕彻底的日光落下来的时候,那面旗帜被降了下来,慢慢地、平稳地降到了旗杆底部,落到了鼓楼顶层的栏杆后面,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第八卷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