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八年三月十五,关中平原南缘,鸡头关。
褒水从秦岭深处流下来,在峡谷中劈开一道窄窄的通道。两岸山崖陡立,石壁如削,水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从远处听像一片持续的闷雷。
鸡头关就卡在这道峡谷的咽喉上——关墙横跨褒水两岸,以巨石垒砌,墙高两丈有余,厚约一丈五尺。关墙正中的门洞只有一丈宽,两扇包铁木门紧闭着,门钉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关墙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楼顶插着清军的正红旗,旗面在山谷风中翻卷着,猎猎作响。
关前是一片宽约三百步的开阔地。开阔地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褒斜道的出口通向这里。褒斜道是连接汉中盆地与关中的咽喉要道,从汉中府褒谷口出发,沿褒水蜿蜒北上,穿过层峦叠嶂的秦岭山区。
道宽不过丈余,一侧是陡崖,一侧是深涧,骡马行走时贴着石壁,稍有不慎就会滑入谷底。历代兵家在此用兵,无不以抢占鸡头关为先。谁占住了这道关,谁就掐住了南北之间的咽喉。
夏国相骑马站在褒斜道南口外的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峡谷中的关墙。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刻钟了。身后六万人的队伍沿着褒斜道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前军已经出了谷口在开阔地上展开,后军还在山道上缓慢移动。
燧发枪手在开阔地上列成三个横排,炮营正在从山道上把长炮一匹一匹地卸下来往前拖。骡马在山道上喘着粗气,炮手们弓着背推着炮架,车轮在碎石上滚动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声。
骡马的背上驮着拆卸后的炮管和炮架,炮管用麻绳捆扎在驮鞍两侧,在狭窄的栈道上格外显得笨重。有几个地方骡马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炮管擦着崖壁刮下一层石粉,落在褒水湍急的水面上瞬间就被冲走了。
“关墙后面有多少人?”夏国相问。
斥候策马靠过来:“约两千。旗号以绿营为主,但关墙上还有几面镶红旗,应该有满洲正兵协防。关墙上架了六门炮,都是六磅炮。关墙前方两百步处的开阔地上挖了三道浅壕,壕沟后面立了拒马桩,桩尖朝南。”
夏国相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两千人守关,六门炮,三道浅壕加拒马桩。不算多,但鸡头关的地形把进攻方的兵力优势压缩到了极致——关前的开阔地只有三百步宽,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无法绕行,无法展开兵力,一次最多只能投入一个营的兵力正面进攻。两千人守在这种地方,足够挡住两万人的进攻好几天。
“炮营有多少门炮已经运出谷口了?”他转头问身后的军需官。
军需官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八磅炮已出谷口八十门,十二磅炮还在山道上,天黑前能全部运出。火药已经全部到了,铁弹还有一半在骡背上。”
“不等十二磅炮了。”夏国相说,“把八十门八磅炮在开阔地上架起来,射程调远一些,先打关墙的墙身和箭楼。打一轮试射看看落点。”
炮手们把八十门八磅炮从山道口拖到开阔地上。炮架在麦田和碎石交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深痕,炮口朝北对准了那道关墙。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有人趴在地上用眼睛瞄着关墙顶端的高度和距离。
午后日光从西南方向斜照过来,把关墙的影子投在开阔地上,拉成一道深色的长条。墙上的正红旗在风中仍然翻卷着,旗面的影子落在墙根下的碎石地面上,被风扯成一道一道的碎片,又合拢,又扯开。
第一门炮开火的时候,山谷中响起了一声闷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滚落砸进了深涧。铁弹拖着低平的弧线朝关墙飞去,落在关墙正前方约三十步处的开阔地上,弹着点溅起的碎石和泥土飞向四面。
距离不够,炮弹没有够到关墙。炮手们调整了炮口的仰角,第二发打了出去,这一次铁弹落在了关墙墙面上,在巨石垒成的墙身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的粉末从撞击处飘散开来落进了墙根下的泥土里。
“按这个仰角统一调整,先打一轮齐射。”
八十门炮的齐射声在山谷中炸开的时候,整条褒斜道都在震动。铁弹密集地覆盖了关墙的墙面和左侧箭楼,箭楼顶端的瓦片被掀飞了好几片,木制的檐角被打断了一截,碎裂的木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关墙前面的地面上。
右侧箭楼上的旗杆被一发铁弹削断了上半截,断口处的木茬在日光中白得刺眼,旗面从断裂处垂下来搭在箭楼的栏杆上,在风中一翻一翻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挂在树枝上。
关墙后面的清军炮手开始还击了。六门六磅炮的炮口从关墙的垛口间伸出来,白烟从垛口之间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炮弹落在大周炮阵前方和侧面的空地上,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弹着点周围的碎石飞溅起来又落下去。
有一发六磅炮弹落在了一门八磅炮的侧面,铁弹擦着炮架的边缘飞过去,掀起了一大片泥土和碎石,炮手被冲击波推倒在地。旁边的炮手把他拉起来,那人的胳膊上被碎石划出了一道口子,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卷上去勒紧,重新蹲回了炮位后面。
“十二磅炮还要多久?”
军需官跑过去问了一趟又跑回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山道上有一段路被骡马踩塌了边沿,正在重新垫路。”
夏国相沉默了片刻:
“不等了。让燧发枪手推进到壕沟前方两百步处停住。打三轮排枪压制关墙上的火力,然后撤回重新装弹。炮营继续保持齐射频率,不要停。”
燧发枪手的横队开始朝关墙方向推进。第一排的士兵端着燧发枪,枪口朝前,脚步不快不慢地迈过碎石地面和稀疏的麦田。关墙上的清军火绳枪手开始射击,铅弹从垛口间飞出来,有的落在燧发枪手前方的地面上钻进了土里,有的从队伍上方掠过去带起一阵尖啸。有两个人倒下了,队伍没有停,继续保持着原有的步速朝前推进。
两百步。燧发枪手停住了脚步,第一排的横队在口令声中将枪托抵住肩窝,枪口抬高,对准了关墙上的垛口。三轮齐射依次打响,白烟在开阔地上方腾起来被山谷风吹散。
关墙上的火绳枪声明显稀疏了一些,有些垛口后面的清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燧发枪手在打完三轮之后开始后撤,第二排掩护着第一排撤,第三排掩护着第二排撤,保持着阵型退回了炮阵后方。
炮营的八十门炮在燧发枪手后撤的同时也调整了射角。夏国相让炮手们把炮口略微放低了一些,集中火力打关墙正中的门洞和门洞上方的墙垛。
铁弹持续不断地砸在门洞周围的墙面上,包铁木门被一发铁弹击中了边缘,铁皮被掀开了一大块,木质的门板暴露出来露出了底下的木纹和拼接的榫头。又一发铁弹命中了门板上方约一丈处的墙面,巨石垒成的墙体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裂缝从凹陷处向两侧延伸,碎石的粉末从裂缝中簌簌地落下来。
“再打两轮齐射,打门洞上方同一处位置。”
两轮齐射之后,门洞上方那处被反复命中的墙体裂开了一道宽约半尺的缝隙。缝隙从墙面的顶部一直延伸到门洞上方的横梁处,整段墙体看起来已经松动了。夏国相看着那道裂缝正在扩大,又打了一轮齐射。
第一发打在了裂缝正中央,墙体向外鼓了一下,碎石的粉末从裂缝处喷涌出来。第二发命中了同一位置,墙体朝外鼓出了更大的幅度,裂缝从半尺扩展到了近一尺。第三发落下去的时候,那段墙体轰然塌了,碎石的碎块从墙面上一大块一大块地剥落下来,堆在门洞前方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碎石坡。
关墙被打开了。
“燧发枪手,冲上去。”
燧发枪手从炮阵后方冲了出来。第一排端着枪朝关墙的缺口处推进,跨过壕沟和拒马桩之间的空隙,踩着那些被炮火炸碎的拒马桩碎片和散落的碎石,朝那道正在不断坍塌的缺口处涌去。关墙上的清军火绳枪手还在射击,但火力明显减弱了,很多垛口后面的人影在燧发枪手的排枪压制下不敢露头。
第一批燧发枪手冲到了缺口处,翻过那道碎石坡,从缺口处涌入关墙后方。关墙后方的清军守军没有预料到墙体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突破,很多人还在炮位旁边忙着装弹,燧发枪手从缺口处涌进来的时候他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有人试图用火绳枪射击,但距离太近,燧发枪的射速优势在这种近战中体现得格外明显。清军的六门炮在关墙被突破之后被燧发枪手依次缴获,炮手们被从炮位旁边驱离,有人举起了双手跪在炮架旁边。
更多的燧发枪手正在从缺口处涌入。关墙后方的开阔地上,清军的帐篷和辎重车散乱地排列着,粮草和弹药箱堆在几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燧发枪手在涌入之后迅速展开,从多个方向同时挤压残余清军的防御空间。
清军的抵抗正在快速瓦解,有人朝北面褒斜道的深处跑去,有人扔下了兵器蹲在地上,有人沿着褒水河岸朝两侧的山崖方向溃散。两千守军在关墙被突破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失去了组织能力,大部分选择了投降或溃逃。
那些沿着褒水北岸逃跑的溃兵跑出了几十步就被燧发枪手的排枪追上了,有人倒在了河滩上,有人跳进了褒水里涉水朝对岸跑。
夏国相骑马通过了那道被打开的门洞。
马蹄踏过碎石坡的时候,碎石在蹄下滚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勒住马,在门洞中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被炮火轰开的缺口。
日光从缺口处照进来,在门洞内部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灰尘和石粉,像一匹正在被缓缓展开的金色绸缎。
他策马穿过门洞,进入了关墙后方。燧发枪手们正在收拢俘虏和清点缴获的物资。六门清军的六磅炮被推到一处空地上集中码放,几箱火药被打开检查了引线和密封,粮草堆被清点后重新码好。俘虏们蹲在关墙内侧的墙根下面,双手抱头,有人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有人望着褒水的水面发呆。
夏国相骑马从那些俘虏面前慢慢走过,停在了关墙后方的一处高台上。从这里可以望见褒斜道向北延伸的方向——山道在峡谷中蜿蜒,两侧的山崖越来越高,越来越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佟国维的防线不止这一道。鸡头关只是第一道关,再往北还有武关、还有秦岭深处的几处隘口。夏国相在马背上望着褒斜道延伸的方向,风从北面的峡谷中灌过来,带着山涧里的凉意和岩石的气息。他身后的六万人正在通过那道被打开的门洞,六万双靴子踩过碎石坡和门洞内的地面,脚步声在峡谷中汇成一片持续的低沉回响。
胡国柱的佯攻部队还在宝鸡城外牵制着佟国维的主力。只要佟国维确认不了夏国相的主力是从褒斜道还是从其他方向突破的,他就不敢把全部兵力调来堵截这一路。夏国相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他在高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望着褒斜道延伸的方向,然后拨转马头走下了高台。
“传令全军,在鸡头关北侧谷地扎营休整。炮营把缴获的六门炮编入建制,火药和粮草清点入账。明日天亮之后继续沿褒斜道向北推进。”
传令兵们策马向各个方向奔去。燧发枪手们开始整队,炮营正在把缴获的清军火炮从空地上拖过来编入建制。俘虏们被集中看管起来,有人蹲在墙根下面望着褒水的水面发呆,有人闭着眼睛,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暮色正在从峡谷两侧的山崖上慢慢垂下来,天光从头顶的缝隙中逐渐收窄,从灰白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最后只剩一线暗金色的光还挂在西面的山脊线上。
夏国相骑马穿过正在扎营的队伍,朝指挥所的方向走去。褒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银光,水声比午后柔和了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晚风从秦岭深处灌下来,带着松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吹过那些正在点燃的篝火时把火舌压得很低,然后又松开。
篝火的光映在关墙残破的墙面上,那些被铁弹砸出来的弹坑在火光中明灭不定。风从北面吹来的时候带着山涧里的凉意和一种空旷的、正在解冻的气息,吹过那道被炮火打开的缺口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关墙本身在发出某种缓慢的呼吸。那声音持续了很久,随着夜色的加深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绵长,最终融入了褒水的水声中,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第八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