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九月二十二,天色微明。八罩岛北面的海面上,六十艘战船已经列好了阵。
马宝站在旗舰船头,右手攥着船舷上的缆绳,指节绷得发白。右眼上的旧伤布条已经揭掉了,换了一条新布,干净一些,但伤口周围还透着一圈淡淡的淤青,颜色没有完全褪去。他两只眼睛都盯着前方,视野没有遮挡,看得更远了。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把船帆撑得鼓胀,船身在晨光中微微倾斜着,船头朝向澎湖湾入口的方向。今天他要试一下刘国轩的底牌到底有多厚。
昨天三组快船已经把牛心湾和鸡笼屿的炮台射程摸清了,昨天下午主力船队试探性地从炮台射界正中央穿了一次,刘国轩的快船队从水道里放了出来,又退了回去。马宝昨晚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把白天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脑中重新推演了一遍。刘国轩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快船队的调动也很熟练,说明郑军水师的指挥体系没有乱,各船之间的配合也没有生疏。但快船队只在周军船队进入澎湖湾入口的时候才出动,一旦周军船队退出射界范围,快船队就立刻收回了水道。这说明刘国轩的战术是被动的,他只会在周军进入射程之后才做出应对。
辰时,马宝下令全军推进。六十艘主力战船分成三路,他自己居中,左右两翼各二十艘船稍微靠后,形成一个钳形阵势。船队推进的速度不快,保持着整齐的横阵,船与船之间的间距均匀,远远望去像三把并排横放的刀刃,在晨光中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滑入澎湖湾入口的水面。晨光在蔚蓝的海面上铺展开来,把船帆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光晕,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色。海水在船头被劈开,翻涌出白色的泡沫,顺着船舷两侧流散开去,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线。
郑军的炮台开火了。牛心湾和鸡笼屿的炮台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第一轮齐射。铁弹从天而降,落在周军船队前方和两侧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那些水柱升起来的时候白亮亮的,在晨光中像一排排突然长出的柱子,碎落之后又恢复成普通的海面。马宝站在旗舰船头,没有下令减速。船队继续向前推进,船帆在风中绷得紧紧的,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帆布面的边缘在风力下不断抖动。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来了。这一次炮弹的落点更近了,铁弹从船队上空掠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一枚铁弹擦过旗舰的船尾,在甲板边缘砸出一道缺口,碎木片飞溅到空中又落下来,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才停住。马宝没有回头看那道缺口,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炮手就位,还击。”他开口说了一声。传令兵重复了一遍指令,令旗在桅杆上升起来,在晨光中展开。
各船的长炮开始转向,炮口对准了岸上炮台的方向。第一轮齐射的炮声在海面上炸开,铁弹从船头飞向岸上,在牛心湾炮台附近的崖壁上迸裂成碎片和灰土。那些炮弹的落点有些偏了,有的落在炮台下方,有的打在炮台外侧的护墙上,震落的碎石顺着墙面滚落下去,在护墙根下堆起一小片碎屑。但那轮射击也让郑军的炮手抬不起头来。炮台上的红衣炮射击节奏明显的顿了一下,有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开火,像是炮手们正在调整炮口角度或者重新计算射击参数。
马宝抓住了这个空档。“全速前进,冲过炮台射界。”他喊了一声。船帆重新调整了角度,船速明显加快了。六十艘船在晨光中加速向前推进,船头劈开的浪花更大更碎了,船身在波浪中起伏着,船尾拖出的白色尾迹变长变宽了。
郑军炮台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再次开火,铁弹密集地落在船队周围。但没有一发直接命中船体,最近的也在船侧约几丈外的海面上炸开,激起的水花淋湿了甲板上的人,但船速没有减。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比炮声低沉,更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他侧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郑军的快船队从岛屿之间的水道中冲出来了。但这一次跟昨天不同。那些快船的船头堆着高高的柴草垛,草垛上浇了油,船头前方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浸了油的麻布。海风正从东北方向吹来,那些火攻船顺着风势,速度极快地朝着周军船队的侧翼冲过来。
“右翼转向!拦截火船!”马宝的指令还没传完,一艘郑军火攻船已经撞上了右翼最外侧的一艘周军战船。船头的竹竿扎进了船板,油布和柴草垛在撞击的瞬间散开,火焰顺着风势扑上了那艘船的侧舷。船帆被火星溅到之后立刻燃了起来,帆布在几息之间就烧穿了,燃烧的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顺着风势飘向旁边的船。第二艘火攻船从更远的侧面冲过来,撞上了右翼第二艘船的船尾。
火势蔓延得极快,风把火焰吹向船头方向,整个船舱从后往前迅速被黑烟和火焰吞没了。士兵们提着水桶跑向船尾,但海风太大,水泼上去被风卷走了大半,剩下的零星水珠在火焰面前毫无作用。
第三艘火攻船正在朝着旗舰的方向冲过来。马宝看到它了——船头的柴草垛上冒着浓烟,火焰在晨光中呈一种刺眼的、几乎发白的橘黄色,火舌在风中不断被拉长又卷曲,像是活的。船身吃水不深,速度极快,船尾的桨叶在海面上飞快地翻转,溅起细碎的水花。
“左满舵!”他喊道。舵手猛地扳动舵柄,船身开始转向,船舷与来船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夹角,船头缓缓偏离了火攻船的前进方向。但那艘火攻船也在转向,船头的竹竿在距离船舷大约五丈时扎进了水线下方,船身因为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了片刻,最终与旗舰的船舷发生了碰撞。剧烈的撞击让船身猛地一震,马宝手扶着船舷才站稳。竹竿扎进船板的同时,船头堆叠的柴草垛在碰撞中散开了,带着火焰的干草和木块散落在旗舰甲板的边缘。
火星溅到帆布上,只一瞬间便烧起了火焰。风助火势,火舌顺着风向沿着甲板蔓延。他听见甲板上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水桶被提上来了,有人在用湿布扑打着火焰,有人把着火的帆布从桅杆上割下来推下海去。
马宝站在原地没有动。“放小船。”他侧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很平稳。几艘小船被放到了海面上,亲兵和随从们在旁边等着他,船头上站着的人也已经在朝他这边看了。他在舷边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新的火攻船正在靠近之后才抓住绳梯,从旗舰的侧舷翻了下去。靴子踩到小船舱底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在船尾坐下来,没有回头。
小船朝备用旗舰的方向划去,马宝坐在船尾看着自己的座船正在海面上燃烧。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主桅杆,帆布完全烧穿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架还在火中支撑着。烟柱从船上升起来,在晨光中又黑又粗,像一根插在海面上的柱子,在海风中缓缓倾斜、散开,最终被风吹散了。
他登上备用旗舰的时候右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衣袖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低头看,站在船头重新开始下令:“收拢阵型,各船向后撤,退出炮台射界。火攻船不要追了,先撤出去。”退却的过程比推进更困难。燃烧的船板碎片在水面上漂着,拦截了周军舰船退却的路线。火炮还在继续射击,岸上的炮台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又重新装填完毕了,铁弹再次落向正在后撤的周军船队。
一艘船在撤退中被铁弹击中了船舷中部,船身裂开了一道口子,海水从裂口涌入船舱,船身开始倾斜,船上的兵一边跳上旁边驶过的船一边用绳索固定住倾斜的船体,尽力延缓其沉没的时间。另一艘船被燃烧的碎片点燃了船尾,火势从后方蔓延到船帆和桅杆,火舌迅速爬升,把帆布烧成了黑色的碎屑,伴随着浓烟不断飘散在风中。
马宝站在备用旗舰的船头,看着整个撤退的过程。六艘船没能撤回来。两艘被火攻船点燃后烧毁了,一艘被炮台轰沉了,一艘在撤退中搁浅在浅滩上,船员们弃船游向了接应的船只,剩下两艘在撤退途中被郑军的快船截住了,缠斗了片刻之后被击沉。另有十余艘船不同程度地受损,有的船帆被烧穿了,有的船体被铁弹打出了裂缝,有的桅杆被削断了。
周军的六十艘船在退回八罩岛海域时只剩四十余艘还能保持完整队形,其余的都带着伤跟在队伍后面,航速明显慢了下来,在起伏的海面上不时歪斜,像一群被潮水冲散了又重新聚拢的旧木头。
船队在午时全部退回了八罩岛海域。马宝走下船的时候右臂上的血已经把半截衣袖浸透了,但他没有先去包扎,先站在码头上看了看那些正在靠岸的船。各船管带陆续向他汇报。他听完了每一份汇报,没有打断任何人,也没有追问细节,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伤兵先安置,船能修的修,修不了的把能用的东西拆下来。”然后他转身沿着土路走进了营帐,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当天夜里,马宝坐在沙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面上画简图。他画了刘国轩的火攻船出击路线,画了郑军炮台与船队之间的战术配合方式。火攻船不是单独行动,它们是在炮台开火、周军舰船注意力被吸引到岸上之后才从水道中冲出来的。炮台打前阵,火攻船打侧翼,快船在火攻船之后跟进补刀。三道攻击波次先后有序,层层递进。刘国轩确实有他的战术体系,不仅仅靠海战经验,还靠一套完整的协同打法在支撑。
马宝把树枝插在沙子里,坐直了身子。他盯着自己画的那个简图看了很久,把刘国轩的三道波次拆开来再重新组装,反复推演了几遍不同的打法,然后站起来回了营帐。他在黑暗中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明天,他不会再让那些火攻船靠近他的船队了。他必须想出一种能在火攻船靠近之前就把它们截住的方法。夜风从帐外吹进来,吹动了案角那张海图的边角,纸页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遍又一遍地翻动它。
(第六卷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