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七月三十,入夜。
泉州城北的周军营地一片寂静。长炮已经停火了一个多时辰,炮管上的余热在晚风中慢慢散去。士兵们在营地里吃晚饭,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隔着一排帐篷传出来,模糊而温暖。泉州城头也安静,城楼的灯火比昨夜多添了一盏,在夜风中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确认外面的人还在不在。
吴世璠站在坡顶上望着那盏灯火看了一会儿。灯在东北角的城楼檐下挂着,跟北门城楼上那盏孤立了三天、夜里始终不灭的灯火隔了一段距离。他看了好一阵才转身下坡,走过沈逸之的帐门口时停了一步,看见沈逸之正坐在帐中看一卷旧纸卷,低头凑近油灯,看得很仔细。他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还在看?”
沈逸之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纸卷放下:“臣在找泉州旧志里关于东北角那一段城墙的记录。”他把纸卷展开,指着中间一段文字,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您看这句——‘洪武十四年,知府陈元辉以城东北隅旧墙倾斜,督工重修,用碎石夹灰浆砌之,以省工费’。意思是洪武十四年重修东北角城墙的时候,因为预算不够,用的不是整块条石,而是碎石和灰浆。这段墙修完之后就不再是承重墙了,只是衔接北墙和东墙的一段弧线。”
吴世璠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那卷纸看了几眼。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字迹模糊,但那段记录还能辨认出来。他把纸卷还了回去,问了一句:“你那卷纸是从哪里找到的?”
“福州总督府的后堂书架上找到的,当初郎廷佐的藏书,臣离开福州的时候顺手带了几卷关于泉州城的旧志。”
吴世璠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帐口往外看了一眼,泉州城的方向黑沉沉的,东北角城墙的位置在夜色中连轮廓都看不清,只有那盏刚刚添上去的灯火还在檐下亮着。“明天试试看。如果那段墙真的比别处薄,打三两日就能有结果。”
七月三十一日,天色将明未明。
吴世璠下令,两门长炮从北面的炮垒中拆下来,趁着晨雾未散之际通过营后的隐蔽路线转移到了东北方向。炮位设在距东北角弧形墙约九百步处的一座低洼地中,地势比周围略低,正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刚好可以把炮身和炮手全部遮住。工兵连夜在芦苇丛中挖出了两条通道,炮身就位后通道口重新用草皮覆盖。
辰时,北面的炮垒先开了火。六门长炮轮番轰击北门左侧那道已经打了三天的凹坑,铁弹砸在夯土上,碎屑纷飞,尘雾升腾,炮声在晨空之中震荡开去。城头的红衣炮立刻还击了。北城墙上响起密集的炮声,铁弹隔着千步落下来,在炮垒前方的空地上犁出一道一道新的深沟。
紧接着,东北角方向也响了。两门长炮从芦苇丛中同时点火,铁弹从不起眼的位置飞出去,在九百步的距离上准确地砸中了那段弧形转墙的第一段弧面。碎石墙面被铁弹击中时发出的声响比北门那种条石墙破碎的声音更脆——哗啦一声,像是打碎了一大片瓦罐。碎石和灰浆从墙面上崩落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填充层,颜色比外墙浅得多。
城头上的人显然也听见了这个不一样的声音。东北角的城楼上有人影快速移动,探出半个身子来看那处正在冒烟的新创面,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吴世璠站在芦苇丛后方的土坎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那段弧墙。第一发铁弹就在弧墙表面打出了一个洗脸盆大小的凹坑,碎片剥落的速度比北门那种条石墙面快得多。他放下望远镜,朝炮手的方向说了一句:“继续。打同一处,不要移炮口。”
两门长炮持续开火。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铁弹依次砸在同一点上,弧墙表面被反复撞击之后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碎石和灰浆从墙面上哗哗地往下掉,坠入墙根下的浅壕沟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凹坑在不断扩大,从洗脸盆大小变成了桌面大小,深度也在增加——里面的填充层没有条石坚硬,铁弹打进去之后就会带走一大片灰浆碎石,留下一个新的凹陷。
城头上的人影多了起来。有人在东北角的城楼上反复来回走动,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头观察那处正在扩大的创面,很快又消失不见了。城北红衣炮的还击频率明显降了下来,炮声稀疏了许多,像是正在把炮位上的炮手往东北方向调。
吴世璠看到了那阵稀疏变化。冯锡范的注意力正在从北面转移到东北角。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北面的炮继续打,不要停。北门打得不猛,他的注意力就全转过来了。”
传令兵策马向北面的炮垒去了。北面的炮声在停顿了片刻之后重新响起,六门长炮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城头的红衣炮在迟疑了一阵之后重新分兵还击,一部分炮口转向北面,另一部分转向东北角。炮击的密度在两端被摊薄了,无论是北面还是东北角,城头还击的力度都比一开始弱了不少。
午时过后,东北角那段弧墙上的凹坑已经扩大到将近一丈宽。外层碎石墙面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灰浆填充层,灰浆层的颜色是浅灰色的,表面有铁弹反复撞击后留下的坑洼和裂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整片脱落。
吴世璠站在芦苇丛后面看着那段弧墙上正在剥落的灰浆层。照这个速度再打一天半,那道弧墙就会从中间塌陷出一段缺口来。他放下了望远镜,没有再多看,转身走回中军帐。刚走进帐中坐下,赵从简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案角:“陛下,歇一会儿吧。您从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
吴世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而甜软。他端着碗坐在案前没动,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旧志的纸边上。洪武十四年,知府陈元辉督工重修,用碎石夹灰浆砌之,以省工费。洪武十四年到现在都快三百年了,三百年风雨侵蚀,那段墙就算当年修得再随便也该在岁月中沉实下来了,但铁弹砸上去的时候剥落的速度确实比北门条石墙面快得多。它的弱点还在。
他把粥碗放回案角,站起来重新走回东北角的炮位后面。黄昏时分最后一轮炮击已经打完了,炮手们正在用湿布擦拭炮管给炮管降温。他走到那处正在冷却的炮位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炮管的温度,温热的,还没有彻底凉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马回了营,当天夜里没有再出帐。
八月初一凌晨,天还没亮。
吴世璠走出中军帐的时候晨雾正浓,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什么都看不太真切。他骑马穿过雾走到东北角的炮位后方站定,等着雾散。雾散得比他预想的快,卯时一过,晨光就从东面透了进来,把雾气从地面上往上驱散,城墙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东北角那段弧墙的凹坑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深了,灰浆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反复捶打过的旧墙正在蓄积着随时会塌的力。
两门长炮重新装填完毕,引信握在炮手手中,等着他的指令。吴世璠看了一会儿那段墙。灰浆层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冷光,裂纹从凹坑底部延伸到坑口边缘,最深的一道已经穿透了灰浆层,露出了墙内更深的填充物。
“打吧。”
炮声重新响了起来。第一发铁弹击中那段已经碎裂的灰浆层时,发出的是跟昨天不一样的声音——不再是脆裂的哗啦声,而是更沉闷的、像是击中了松软东西的闷响。一大片灰浆和碎石从裂纹处整块地剥落下来,坠落时带起了一阵细碎的尘埃,在晨光中缓慢地翻滚、扩散。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那段弧墙的创面在持续扩大,每一次命中都有更大块的填充物从墙体上脱落。凹坑最深处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墙体内部最后一层结构了——那是一层由夯土和碎石混合而成的填充物,颜色比外墙深,质地也比灰浆硬一些,但也不是条石。最后一层了,打穿它,墙就透了。
吴世璠站在炮位后方,看着那段弧墙在晨光中摇摇欲坠,炮声还在继续,铁弹撞击填充层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沉。他知道那段墙撑不过今天了,但他没有催促炮手加快速度,也没有下令燧发枪手提前推进到城墙下面。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道墙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
城头上的声音变了。有人在喊,声音急促,隔着一千步的距离听不太真切,但节奏明显跟平时的传令口令不一样了。吴世璠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北门方向,城头红衣炮的炮口已经全部转向了东北角,炮手们正在忙乱地调整角度,有几门炮的炮口甚至对错了方向,在城墙上互相碰撞。冯锡范现在大概已经确定了——东北角才是真正的突破口。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段墙的最后一层已经被削薄到了即将崩落的极限。
铁弹落在墙面上发出闷响的那一瞬间,吴世璠看到墙面上最后一层填充物从裂纹处整块地塌陷下去,墙体从中部向外鼓了一下然后向里倒了。不是向外倒塌那种轰然巨响,而是更沉闷的、像什么厚实的东西在压力下缓慢碎裂然后向内凹陷的声响。那是墙体正在从内侧外翻下塌,一道窄窄的缺口正在那段弧形转墙的中间部位缓缓成形。缺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吴世璠看着那道缺口,没有下令冲锋。缺口太小了,燧发枪手冲不过去。他要让缺口再大一些,再宽一些,宽到能容一排人同时涌入的程度。他朝炮位方向说了两个字:“继续。”长炮继续轰击那段塌陷了半边的墙体,铁弹打在缺口边缘上,把缺口两侧的墙体继续剥落。缺口在不断扩大,从一人宽的窄缝慢慢变成了一丈多宽的通道,碎裂的砖石和灰浆铺了一地,在墙根下堆成一座缓坡。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缺口已经足够大了。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燧发枪手阵列的方向跑去。他跑到阵列前勒住了马,在队列前方来回走了一趟,马蹄踏在晨光中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
“东北角开了。所有人——跟着我。”他说完拨转马头向东北角方向跑去,马蹄在晨光中翻飞,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身后一万多名燧发枪手同时动了起来,脚步声汇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沿着泉州城东北角的田野涌去。晨光正从东面铺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投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连成一片移动的灰影。那道缺口在晨光中越看越大,越看越宽,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正等着什么从外面涌进去。
(第六卷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