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江宁。
城中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满城的城墙还在拆除,秦淮河水面上最后几块漂浮的碎木板刚刚被打捞上岸,但吴世璠已经开始做另一件事了。
他在江宁城中的旧明故宫遗址旁临时征用了一座宅院作为行辕,正堂中摊着一幅江宁城防图和几摞从府衙中搜出的清廷旧档,那些旧档被翻看过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纸页上残留着清廷官员的批注和印章。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份刚拟好的新政告示草稿,墨迹还没有干透。这是他来到江宁之后第一次有时间坐下来处理政务,连续几日的紧张局势让他无暇顾及城中的民生和治理,现在城破了、守军降了、满城拆了,该做的事就需要一件一件地开始做。
刘玄初坐在侧首,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府衙旧档中整理出来的田册。田册的纸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严重,有些页码已经脱落了,被重新夹回原处。那些田册记录了江宁城内外被圈占的民田,清廷在入城后圈占了大量汉人百姓的土地,分配给八旗官兵和满城眷属,那些被圈走的田地散布在江宁城郊和满城内部,有些已经被耕种了数十年,有些已经荒废。刘玄初把田册逐卷打开,对照着城中的土地分布,在舆图上用炭笔标注出每一处被圈占的地块,标注过的位置在舆图上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灰点,像一层被反复点染过的旧墨迹。
“陛下,这是江宁府衙中搜出的田册,记录了过去数十年间被圈占的民田。”刘玄初把其中一卷摊开,“满城内部的土地几乎都是圈占来的,城郊也有数千亩良田被划入了八旗的庄田。按田册记录,约有三千余户百姓失去了自己的田地。”
吴世璠接过田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纸页上记录着一行行地名、田亩数和原主姓名,有些条目已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拨入旗营”或“拨入满城”的字样,有些条目下还附注了日期和经手的官员姓名。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在地契的纸页上留下了凹陷的痕迹,像是曾被反复描过。
“下令清退圈占民田。”吴世璠合上田册,“凡田册上有记录的,一律归还原主。没有田册但有地契或证人证明的,也一并发还。先从满城内部开始清退,然后再扩展到城郊。所需人手从各营抽调,文吏不够就从招贤馆中调人。清退标准按田册和地契登记执行,不要把该还的推给不该还的。”
当天下午,他在行辕中签署了第一道政令。政令的内容是:清退圈占民田,归还原主;凡被强征的房屋也一并归还;减免江宁府及周边各县赋税一年;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释放被强征的投充人和奴婢,放良为民;设立招贤馆,广纳江南士人。
政令被张贴在城中的各处告示栏上。聚宝门内的告示栏前最先围满了人,有人看着告示上的字,有人低声念给身边不识字的人听,有人在人群中发问,有人在确认后快步走回家中,去取那些压在箱底多年的旧地契。布告栏前的人群在天黑之后才渐渐散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前来登记的百姓已经在行辕门外排起了长队。他们手中攥着发黄的旧地契,有的地契边角已经磨圆了,有的纸页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处已经透了,露出浅色的背面。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老者,手中攥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旧纸,他站在那里,看着行辕门口的士兵和文吏,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登记从辰时开始,文吏坐在门口的长案后面,逐一接过百姓递来的旧地契,与田册比对,确认无误后在新契纸上盖印发还。有人在拿到新契纸时看了又看,反复确认盖印的位置没有差错,然后把旧地契和新契纸叠在一起收进怀里,贴着衣襟放好,转身走到路边,站在那里继续翻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第三日清晨,吴世璠去了一趟满城。满城的城墙正在被一段一段地拆除,拆下来的城砖堆满了街道两侧。那些城砖被码放整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青灰色,砖面上还残留着烧制时留下的铭文和标记。他沿着满城的街道走了一遍,经过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旗人宅邸,经过那些正在被拆除的院墙,经过那些正在被丈量的土地。几个文吏正蹲在一处空地上拉绳丈量地界,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百姓,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新契纸,正等着确认自己的地块。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己被确认的地块旁边,用手捏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在掌心慢慢碾开,看着土粒从指缝间漏下。
吴世璠从他们旁边经过时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着满城街道的布局被逐渐改变,那些曾经被高墙圈占的土地正在被重新划分边界。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行辕。
第四日清晨,吴世璠去了明孝陵。
他骑着马从行辕出发,沿着城中的街道向钟山方向走去。沿途的街道上,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修补屋顶,有人在街边摆摊。他经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时放慢了马速,看到城门内侧的告示栏前依然有人在围观,看到路边有人在发放粥食,看到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分食一块干饼,饼在他们手中被分成均匀的几块,每人都拿到了差不多大的一角。他收回目光,继续向钟山方向骑行。
明孝陵在钟山南麓,葬着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陵前的神道两侧排列着石像生,石象、石马、石骆驼、石麒麟,在冬日的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些石像的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有些轮廓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神道两侧的松柏在晨光中呈深青色,枝干苍劲,树皮皲裂,露出浅灰色的木质纹理。
吴世璠在神道入口处翻身下马,沿着神道步行向陵门走去。他身后跟着刘玄初和几个随行的文吏,所有人都不再说话,脚步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踩过石板上那些细碎的落叶和枯枝。石像上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边缘的苔衣覆盖了石刻表面的棱角。
他走到陵门前时停下了脚步。陵门的木门已经破损了,门板上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露出下面的旧木纹。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匾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轮廓。他没有推开那扇破损的门,在门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陵墓的侧方,沿着一条石阶向上走了几步,在一处能看见陵寝全貌的位置停下来,站定了,望着那座陵墓在晨光中的轮廓线。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随行文吏换了一次站姿,久到晨光从东面移动到了东南方向。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从南京出发,用了十几年平定天下。”他停了一下,“朕从衡州出发,打到了南京。下一步,还要继续向北,一直打到北京。”他没有再说下去,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了下来。靴底踩过石阶上的落叶和细碎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走回神道时,在石象旁边停了一步,伸手按了一下石象的脊背。石象的表面粗糙冰凉,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凹陷,指尖贴在石面上,能感觉到晨光与石面温差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界线。那些裂纹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浅灰色的旧痕,沿着石刻的轮廓线延伸,彼此交织,把整座石像的皮壳都覆盖在一片细密的旧伤之下。
吴世璠骑上马,沿着来路向城中走去。他在行辕门口翻身下马时,一个文吏正从行辕中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刚登记好的地契,向他行礼后匆匆走向街道对面。他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排队的百姓和正在忙碌的文吏,没有在门口久留,转身走进了行辕。
新的政令在几天后陆续公布——整编降兵、修复城墙、整顿盐政和漕运、修建仓库和码头、清查户口、释放被强征的奴仆。那些政令被文吏誊抄后张贴在城中各处告示栏上,每天都有新的告示贴上去。城中的街道上有人在测量路面宽度,有人在清点仓库中的存粮,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准备。
吴世璠在行辕中批阅了最后几份公文,然后把笔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他不久就要离开江宁了,徐州还在等他,那些还没有被收复的土地还在北方。但在他离开之前,他需要把这件事做完。他不会在北京那个位置上坐太久,但南京不行,它需要被重新接回它该在的那条线上——那根线从朱元璋开始,被郑成功伸出了一段,现在由他接着续下去,一路向北,穿过徐州、穿过淮河、穿过黄河,直到那根线碰到它该碰到的终点。
(第五卷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