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夜，江宁水西门。
天黑之后，江面上起了雾。
雾气从水面上缓慢升起，贴着江面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周军水师的战船熄灭了大部分灯火，只剩下旗舰和几艘指挥船上还亮着暗红色的信号灯。船帆收拢，炮门关闭，船身在夜色的掩护下，正在沿江岸缓缓调整位置，朝向西面水门的方向移动。
水西门，又称三山门，是江宁城西面第二座城门，临秦淮河而建，城门下方设有一座水门，供船只进出城外河道。水门用粗铁栅栏封口，栅栏底部打入河床，顶部连接城墙，形成了水上的第一道防线。铁栅栏后面，清军布设了拦江铁索，横跨河道，铁索两端固定在城墙基座上，水下布有暗桩。水门上方的城墙上设有炮台，可以向下射击通过水门的船只。福全在城墙内侧增筑了一道矮墙，矮墙后方驻有预备队，一旦水门被突破，清军可以在城墙内侧组织第二道防线。
马宝的旗舰停在水门上游约一里处的阴影中。他站在船头，望着水门的方向。夜色中，水门的铁栅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铁索横跨水面，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暗影。他已经在白天观察过这座水门好几次，记住了铁栅栏接缝处那些已经开始锈蚀的铆钉位置和铁索固定的角度。
“传令，第一组下水。”马宝的声音不高，但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二十名水兵从快船边缘翻身入水，无声地滑入江中。他们腰间挂着震天雷，引信用蜡封口，用油布包裹。他们在水下沿着河道的阴影向水门方向游去，在铁栅栏的接缝处停下，把震天雷固定在铁栅栏底部已经锈蚀的铆钉位置。第一枚震天雷被塞入接缝中，用石块压住，引信被拉出水面，固定在一块浮木上。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沿着铁栅栏的底部每隔几步放置一枚，一共放置了十二枚，横向排布，覆盖了整道铁栅栏的底部。
第二组水兵从另一侧接近拦江铁索。铁索横跨河道，固定在城墙基座的铁环上，表面布满了锈迹。水兵们在铁索接头处绑上震天雷，用绳索固定，引信同样拉出水面。
马宝站在旗舰船头，望着那些浮木在水面上排成一条断续的线。他在等最后一组水兵退回快船，等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引爆区域。夜雾在他的视野中缓慢流动，把水门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灰色的剪影。
水兵们爬回快船后，马宝对传令兵说了一句：“点火。”
引信被依次点燃。火星沿着蜡封的引线向水门方向爬去，在夜色中拖出微弱的亮痕。几息之后，水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先是铁栅栏底部的爆炸，水花喷涌而起，铁栅栏被从底部炸断，断口处的铁条扭曲翻卷，露出一个足以让快船通过的缺口。紧接着是拦江铁索的爆炸，铁索从接头处断裂，沉入水中，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水门上方城楼的清军被爆炸声惊醒，警报声响起。城墙上的清军冲向水门两侧，鸟枪手在垛口后面蹲下，火炮被推向炮位。几个清军士兵在城头点燃了火把，火光向下照去，照亮了那道正在不断变宽的水门缺口，透过缺口可以看到水面上有快船正在快速驶来。一名百总转身朝城楼方向喊了一嗓子：“水门被炸开了——！”
马宝的第一批快船从河道阴影中驶出，船头指向水门缺口。快船吃水浅，船身窄长，速度极快，在夜雾中几乎没有留下尾迹。船上的水兵在快船进入水门缺口时以鸟枪向上射击，压制城头的清军火力。清军的鸟枪手从垛口后面向下射击，弹丸落在快船周围的水面上，激起细碎的水花。快船没有减速，继续向前推进，穿过被炸断的铁栅栏缺口，进入水门内侧的河道。
第一批快船在进入水门后遇到了清军的第一道防线——清军在河道两侧的城墙上排列着鸟枪手，从两侧向下射击，弹丸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向快船，水兵纷纷中箭和子弹，有人捂着肩膀倒下，有人跌入水中。水门内侧的河道狭窄，两侧城墙上的鸟枪手可以从近距离向下射击。快船上的水兵无法在船上展开反击，被迫减速。
马宝的旗舰在后续跟进。他看到第一批快船进入水门后被两岸的火力压制，无法继续深入。他下令第二批快船从两侧靠岸，让水兵登岸，从陆路攻击两岸城墙上的清军鸟枪手。水兵从快船上跳入齐腰深的河水中，涉水向两岸的城墙基座摸去，从侧面攀上城墙，与清军展开了近距离搏斗。城墙上的清军鸟枪手被迫放下火枪，拔出刀与登岸的周军水兵肉搏。水兵们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清军被逐段推离河道两侧。
在水兵清理两岸城墙的同时，第三批快船载着先锋营士兵穿过水门，在河道内侧的码头上岸。先锋营士兵从码头上展开成横队，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城中心方向推进，燧发枪手在前，连珠铳手在两侧，先锋营居中。清军在城墙内侧布置了第二道防线——一道用沙袋堆成的矮墙，墙后蹲着数十名清军长矛手。燧发枪手推进到距离矮墙约五十步处，齐射了一轮，弹幕打在沙袋上，尘土飞扬。矮墙后面的清军没有还击，蹲在沙袋后面，等燧发枪手换弹的空隙。
清军的反击在燧发枪手换弹的间隙中展开。长矛手从矮墙后面冲出，在燧发枪手尚未完成装填之前冲到燧发枪手阵列前方。前排燧发枪手被迫后退，连珠铳手从两侧射击阻击，长矛手在连珠铳的弹幕中倒下了几个，但后续的长矛手继续逼近。燧发枪手完成了装填，前排重新举枪齐射，弹幕扫向长矛手队列，剩下的长矛手也倒在了距离燧发枪手阵线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清军的预备队从城墙内侧的通道上赶来增援，跑动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福全站在通道末端，指挥预备队从两侧同时向水门方向推进，试图把周军挤回码头。燧发枪手在码头上列队，连珠铳手在两侧城墙上的鸟枪手掩护下持续射击。预备队在弹幕中不断填补缺位，始终无法接近燧发枪手的阵线。
马宝带着后续部队从水门进入，在码头上重新编队。他看到了岸上燧发枪手正在与清军预备队对峙，看到了两岸城墙上的水兵已经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站稳了脚跟，看到了清军的第二道防线正在被燧发枪手的持续射击逐段瓦解。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让先锋营从河道两侧向西推进，不要停在码头。”
先锋营沿着河道两侧的通道向西推进，燧发枪手在街道上列队轮射开路，连珠铳手攀上两侧屋顶封锁通道。清军在街道上依托房屋和街垒节节抵抗，但他们在水门被炸断后已经失去了完整防线，各段之间的兵力无法及时收拢和衔接。燧发枪手在街道上稳步推进，连珠铳手在屋顶上封锁通道，先锋营用震天雷炸开顽固的街垒，把清军逐出每一条已经失守的街巷。
福全在水门方向听到枪声正在向城中心延伸，把预备队分成两股，一股留下堵截水门方向，另一股在城中心重新布防。他站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看着那些正在退回的预备队士兵在夜色中逐批经过他的位置。
马宝没有再向城中心推进。他在河道码头处重新编组，把伤员撤出水门，把快船从河道中重新编队，在码头附近设立防线，把水门改造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突破口。快船排列在河道中，炮口指向城墙方向，燧发枪手在码头列队，连珠铳手在两侧城墙上布防。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确认防线已经稳固，然后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陛下，水门已破，周军已在水门内侧站稳脚跟。吴世璠站在帅船船头，听着水门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他知道马宝已经进去了。水门已经不再是一座封闭的门，它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裂口，像一道被撬开的旧闸门，正在被反复推开。天亮之后，他会让更多的人从那道缺口进入江宁城。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在船头站了很久，望着水门的方向，没有催促。
（第五卷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