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一月初九,清晨,安庆。
天还没亮透,福全已经站在南门城楼上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没有披甲,腰间挂着一把佩刀。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硝烟味——那是昨天城头火炮试射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余味。城墙上每隔十步点着一盏灯,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照亮了那些新堆的沙袋和垛口后面整齐码放的滚木礌石。那些灯火沿着城墙的轮廓线排列,彼此之间的间距均匀,在整段城墙上拉出一道完整的暖色边缘,像有人用同一根炭笔在夜间重新描了一遍城墙上所有值得在夜里看清的边界。
他扶着城垛往下看,城外的周军阵列已经全部展开了。燧发枪手排成三排,连珠铳手散在两翼,火炮已经全部就位,炮口指向城头。从城头看下去,那些枪管在晨光中连成一道暗灰色的长线,延伸到视野尽头。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每一排枪管的顶端都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尺子正在缓慢地划过整片阵地的边缘。阵列中的士兵没有走动,没有交谈,连战马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深色边界线,从城墙的射程边缘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对城墙上的守军说——他们不急,他们等得起。
福全沿着城楼走了一圈,在每一段垛口后面都停了一下,看了看城下的布置,看了看炮位的分布,看了看燧发枪手排列的间距。他在南门城楼东侧的一处垛口后面站得最久,那里能直接看到周军火炮阵地——四十余门火炮排列成两排,炮口全部指向南门城墙的同一段墙体。他认出了那种布置方式,周军要集中火力反复轰击同一段城墙,把砖层逐层剥落,直到夯土暴露、墙体坍塌。那些炮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炮口微微上仰,指向城墙中段偏下的位置。
宋启功从城楼内侧的石阶走上来,左臂缠着干净的白布,伤处已经重新包扎过,血迹没有再渗出来。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走到福全身侧站定,顺着福全的目光望向城外的阵列:“将军,南门三个营已经全部上城了。滚木礌石和猛火油罐也已经搬到了垛口后面。城下的预备队在城门内侧列队待命。”他停了一下,“城中的粮草也重新清点了一遍,按人头分配,够吃四个月。昨天又抓了十几个逃兵,已经按军法处置了。”
福全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周军火炮阵地上移开,沿着城外的阵列扫了一圈,在连珠铳手散开的阵型两侧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信使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三路都有人。往庐州的走北面山路,往江宁的走东面水路,往江西的走南面小路。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替换的马匹,走到哪算哪。往江西的那一路额外带了两匹备用马,怕路上出意外耽搁了。”
福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城外的阵列:“今日之内,他们一定会攻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他们火炮已经全部就位了,燧发枪手也列好队了。他们不会等太久。越早攻城,他们越能在我们的士气还没有完全稳住之前打垮我们。”
宋启功也望向城外。那些火炮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炮手蹲在炮尾旁边,有人在调整射角,有人在检查火药包。燧发枪手阵列前方有一片开阔地,长约三百步,从阵列前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的护城河边。那片开阔地无遮无拦,任何从城墙上射出的弹丸都能覆盖整片区域。燧发枪手只要进入那片开阔地,就进入了清军鸟枪和城头火炮的射程。但周军显然不在乎这个。燧发枪的射程比鸟枪远得多,他们可以在清军够不到的地方精确射击城头上的守军。宋启功的目光在那片开阔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南门是主攻方向。”
“南门城墙最厚,但也是被轰得最多的地方。”福全说,“他们想轰开南门,需要花最大的力气。只要南门不破,城就还在。”
他转过身,沿着城楼内侧的台阶向下走了几步,在台阶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启功:“传令各门,周军攻城之后,无论打成什么样,南门不许派人来请示。任何调兵增援的命令,由我亲自发出。各门守将守住自己的位置就行,不要管别的门在发生什么。”
宋启功抱拳:“遵命。”
辰时刚过,周军的火炮开始轰击南门城墙。
炮声是从阵列正中的位置先响起来的。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中段偏下的位置,击中墙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柄铁锤砸在巨石表面。灰浆崩落,碎屑四溅。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从不同的角度落在相近的位置上,每一发都在剥落新的砖层。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弹着点几乎没有偏移。周军炮手不断地微调射角,把炮弹的落点收束在城墙上的同一处区域。那些实心炮弹反复锤打着同一段墙体,像有人在用铁锤持续敲击同一根钉子,每一次撞击都在加深砖缝之间的裂缝。
城头的清军蹲在垛口后面,没有人露头。炮击的间隔中,有人从沙袋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快速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弹丸击中垛口边缘,在砖面上打出密集的碎坑。一个清军士兵的肩膀被流弹擦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的凹痕,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撤。
福全站在城楼台阶的顶端,没有被炮火逼退。他靠着门洞内侧的墙壁,那里是城楼结构中最厚实的一段,在炮击中没有明显震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城墙上那道正在被反复击中的位置,看着砖层一尺一尺地被剥落,看着夯土的暴露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逐渐扩大,边缘的裂纹向两侧延伸,越来越深。他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也拦住了宋启功三次想派兵加固的意图。他在等——等周军的炮火把那段墙打到最薄的时候,等城墙内侧的裂缝显示出它究竟会从哪一条缝开始崩溃。那时候他才知道该往哪里填人,而不是提前把兵浪费在还没塌的墙上。
午时前后,城墙中段有一段砖层被完全剥落了。炮弹击中的位置露出了内层的夯土,暗黄色的土质从砖缝中暴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松散而干燥。下一发炮弹击中夯土表面时,土块崩落了一大片,露出了更深层的旧砖——那是明代城墙的原始墙体,比表面的包砖更加厚实。周军炮手调整了射角,把后续的炮弹打在了那段老砖的下缘,试图从下方撬动整段墙体。
福全在城楼台阶上看到了那段老砖,低声对宋启功说了一句:“那段墙还能撑两天。”他的语气平静,像是说给墙听的,也像是说给某道他正在缓慢靠近的边界听的。
日落之后,周军的炮击停了。城墙上,民夫和士兵一起搬运沙袋,把被剥落的墙体缺口用沙袋层层堆叠堵住。那些沙袋从城门内侧的仓库运上来,沿着城墙通道一袋一袋地传递,在暮色中形成一条持续移动的深色长线。有人蹲在夯土暴露面的边缘检查裂缝的深度,把手指探入砖缝,在几处裂缝分叉的位置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报告中说裂缝已在分叉口稳定下来,没有再向两侧延伸。福全站在城墙内侧的甬道中,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没有催促。沙袋被码放整齐,一层层堆叠到垛口高度。福全沿着城墙走了一整段,在每个沙袋堆前都停了一下,用手掌按压沙袋表面,确认每段墙体的沙袋都已压实到位,堆垛的倾斜角度与墙体平行,没有向外或向内突出的间隙。
他没有进食,没有饮水,也没有坐下。他站在南门内侧的甬道中,手扶着墙砖,感受着墙体在白天炮击中留下的余震。那些震动的余波已经散尽了,但砖缝之间的碎石还在不断滑落。周军的炮弹在白天已经在城墙上留下了连续的弹坑,夯土的暴露面虽然被沙袋暂时封住,但裂缝已经延伸到了城墙内侧,有几道从墙体表面一直延伸到墙基的交接处。
他在那道裂缝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墙体,碎屑从裂缝边缘掉落下来。他的手指沿着裂缝的边缘移动了一段,在裂缝分叉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站直身体。他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走上城楼时,夜色中的江面上排列着周军战船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每一盏灯的位置在白天已经确认过,间距均匀,没有缺口。福全的目光沿着那道灯火排列的线走了一遍,没有走向城垛,在城楼门洞的阴影中站定,背靠着门框。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掠过城墙表面那些新补的缝隙。
宋启功走到他身边站定,也在黑暗中靠着另一侧的门框:“将军,城北大营那边,今天又抓了几个逃兵。”
“砍了。”福全的声音不高,“南门守军还在轮换吗?”
“在轮换。白天的守军撤回城门内侧休息,夜里的守军已经接替上城了。天亮前再换一次。”
福全点了点头,在阴影中站了很久,久到宋启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福全问了一句:“信使有回音吗?”
“没有。才过了一天,最快也要四五天才能有消息。”
福全沉默了片刻。四五天。四天之后城外的周军会把那段城墙打到什么程度,他无法预判,但那段老砖在下午暴露出来的时候,他看清了它的厚度和接缝的走向。如果炮火一直集中打那个位置,那段墙撑不到第五天。如果信在路上被截了,那封信就什么用都没有了。他没有在城楼上久留。他走下城楼时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新补的沙袋,沙袋之间还有未完全干燥的灰浆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像是整座城正在缓慢地给自己裹上另一层外壳。远处江面上,周军的战船灯火还在亮着,排列整齐,间距相同,像一道横跨江面的线——还没有收拢,但已经不再有船能从他面前的水面通过了。
(第五卷 第二十一章 完)